这次即兴的调子很好听,是货真价实的凄哀,楚清尘想笑却不知怎么笑,最终掩口转头。
“‘暗流’的乐队都更独立……迷犬的现场,一月还能听……想听谁啊,是你的自由……可是能不能能不能能不能别再浪费品味?”
最后那句话伴着好几个激烈的和弦唱出,陆沧水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眼前的听众。
楚清尘看着他逼视般透亮的眼珠,抢过冷湿的拨片,在吉他上乱划,不成调的几声:“你还,你还管我听什么歌?”
“就管——就管。”陆沧水直接用手拨弦,还是轻轻快快地弹,“你以后,每关注一个乐队——都先要,发给我审核,被我认可了,你再听……”
楚清尘扔了拨片:“无理取闹。”
“无理取闹——就是无理取闹——”陆沧水把拨片捡回来,“清者不会自清——我也没有办法——”
“我讨厌你!”楚清尘拖着长音喊出一句,“每次听你演出,都一点也不好……”
“你讨厌我吧……毕竟我是,超级超级大坏蛋……”
楚清尘深吸一口气,咬紧牙关,笑了出来。
相遇四个月后,借着伴奏,他们头一回能够正常交流。
风太冷,光太含糊,音乐太胡闹,让人不知不觉就忘记,他曾经对陆沧水满怀敌意。
但遗忘并非在此时此刻才开始。
楚清尘看着天边孤冷的新月,和他邀请陆沧水回来那时同样的月,同样的灯,当初的念头却已然陌生。
被这个天马行空的人带走了太远,不知起点也不知路途几何,从前那个封闭偏执的自己,原来已迢迢千里,面目模糊。
“你知道那首歌吧……月亮本来是全黑的——是太阳让它看起来有光。”
陆沧水抬头看了看,随后居然真的弹唱起那首歌的高潮。
是一个西方乐队的歌,在整个摇滚史上能留下一笔的著作,楚清尘也十分熟悉。
原曲丰富的混音和乐器交织,让人仿佛在群星簇拥下飞向太空;陆沧水嗓音单薄,不插电的吉他音色干枯,没有史诗般的氛围,却像是海枯石烂、磨戟淘沙之后,面对亘古不变的星体,独自娓娓道来的故事。
“听得多了……”陆沧水换了即兴的调子唱,“这是古老的议题……有关疯癫与文明的争斗……是非理性,是人被自身排斥的,是lunatic,太阳的反面,全黑的月亮——瓦伦汀也是疯子,每次他去看心理医生,都会破口大骂;他也很喜欢这首歌,他说,就是在人的脑子里……”
“你是说,疯也是一种‘恶’?”
“啊——你懂了,你懂了。”陆沧水的声音开始发黏,“真好啊,终于,终于有人明白……”
“最近才能理解……比如我也会烦,也会不想干活,接受这种心情,比起硬撑,更好。上次去听你们的live,就是这种情况,其实比期末,还更崩溃。”
楚清尘只是在说话,却合上了吉他的节奏,于是也抑扬顿挫,像首诗。
陆沧水用一个和弦作为回答。
“实验数据突然出问题,我本来不负责的部分,也被安排了一堆活,虽然擅自修改,是我的错……当时受不了了,才想去疯一场,要解解压。”
“所以说,多了就适应了。你说是吸毒,那也没错。它确实解压,不管来前是什么情绪,总能发泄一点,暂时逃避一下。”
“就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这种矛盾,也在所难免……”
“我之前还想过很久,如果没有精神病,你会是什么样……”
“我就是精神病,精神病就是我。”
“你接受它,身为你的一部分。”楚清尘点头,又摇头,“虽然从感情上,我还是,难以赞同。”
陆沧水拉了个极度无力的颤音:“没,关,系。”他又唱起那首歌的高潮,纤细的弦音与声音一起在空气里飘飘忽忽地荡漾。
灯光和夜色仿佛成了某种液体,和琴音一起,向他们笼罩下来。
楚清尘被歌声带得恍恍惚惚,想要飞起来或者睡过去时,陆沧水拨出一个和弦,骤然停下。
“九点了。”他站起来,向楚清尘伸出手,“回去吧。”
交谈与旋律在脑海里退了潮,楚清尘愣住一瞬,仿佛是头一次呼吸到冷风。
看一眼时间,晚上九点零三。
不知是诧异于自己忘了时间,还是诧异于陆沧水忽然如此守时,他站起来,眼前纯白的面孔竟有一瞬陌生。
陆沧水捡起吉他包,裤子后面果然已经全湿。
方才拿拨片时也已注意到,他手冰得可怕。
趁理智尚未回归,楚清尘把背带抢到自己手上:“我帮你背回去吧。”
“诶,怎么了?”陆沧水笑起来,“又不沉。”
“少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