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尘第二天没有时间看电影续集,再之后几天也没有。
并非绝对挤不出两个小时,而是不乐意再耗费心思;他起初还在陆沧水似是而非的眼神里感到愧疚,但很快就在忙碌中把这事置之脑后。
这段时间,他暂时放弃了多管闲事,专心把自己稳定回原先的节律,早起早睡,一心学习,任由陆沧水整天在床上窝着。
有人在食堂占座固然方便,继续打包饭菜坐在室外吃也没什么不好。
照旧两点一线地骑车来往,回去也没人找他说话,只有吉他声间或响起时,他能够意识到宿舍里还有另一个活物。
陆沧水仿佛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雾气,聚集在那张床或桌子周围,不去理会就如同不存在,唯独路过时还会带来一瞬间窒息。
楚清尘已经不再感到被入侵。
躁期的陆沧水像把剑,张扬、锐利而易防,如今这种无攻击性的状态,易于容忍和共存,时间一久,不知不觉就把人拉进名为习惯的深渊。
他时常怀疑究竟是自己在挑战陆沧水,还是在被潜移默化地蚕食,但回过神来,日日夜夜也就这样一如往常地过去。
上周五帮人讲题的特例不知何时传播开来,于是课后重又有同学来找他请教,楚清尘有时因要做实验拒绝,有时面无表情替他们解惑,倒也不无耐心。
仿佛有两股力在把他往两个方向拉扯,一股来自陆沧水,一股来自那个他所习惯的世界。
他尽力靠近后者,以防自己陷得太深。
多与“光明正大”的部分接触一分,仿佛就能从那黏稠、浓厚、深不见底的胶质黑暗里挣脱出来一分。
“话说,陆沧水最近不来找你了?”那天,他在课后给之前的下铺讲完一道题,旁边还围着一圈取经的同学,这句话就被对方毫无遮拦地问出了口。
楚清尘僵住,不知道他何时把名字都打听了出来,半晌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他的。”
“多看看校园墙就知道了——华江地下摇滚领军人物,中文系知名精神病。”下铺把课本收起来,“楚神,你爱听摇滚吗?”
这句问话从字面上没有任何不对,但下铺的语气实在是过于一本正经,铁板一块似的压着,让人不由生疑,猜想其下是否隐藏着什么。
楚清尘摇了摇头,说自己只是随便听听。
“算了,这样挺好的,我告诉你,精神病真的要远离。”
两人已经收拾好书包,下铺跟着楚清尘走出教室,大有就这样一起回宿舍之意。
“我看到过他室友发的投稿,说他在宿舍自残,路过不小心踢了一脚吉他就差点被揍了,平时还不起不睡不洗澡……罄竹难书啊,我觉得这种人才应该住单人间,太糟蹋室友了,都没法相处的。”
这些事完全可能属实,但楚清尘听他侃侃而谈,说得煞有介事而嬉皮笑脸,忽然恼怒起来。
两人刚好走到教学楼下,路灯旁依旧空无一人。
“我去骑车。”他冷冷道。
“哎,生气了?”下铺看着他的脸色惊叹,“我靠,楚神,你是深柜!”
楚清尘莫名其妙,感觉自己与这个词不搭边,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开了车锁,一路飞驰。
迎着冷风他忽然想到,既然自己和陆沧水有接触一事已经被传得路人皆知,而陆沧水又是那种“风云人物”,联系起来,有关自己的闲言碎语想必也少不了。
他不在意闲话,却有一瞬间想过以此为由和陆沧水割席,随即,就为险些成为施暴者的附庸而羞耻。
都不用和谁交往,如果室友或同学有心,那个“校园墙”上肯定也早挂满了自己的事迹。
躲在匿名平台背后发泄恶意,把不合群者都打入怪咖之流围观指点,这是只有乌合之众才会做的事,是一种名副其实的欺压与霸凌!
仗着会拉帮结派洋洋自得,认为不与其一致就是恶人,事实上他们才……
脑海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仿佛连通到雨林旁的微光。
楚清尘在宿舍楼下停了车,蓦然抬头,意识到这正是陆沧水所说“恶”的定义。
深夜大家都已经回来,一盏盏整齐的灯俯视他。
他不知道哪一盏是自己宿舍里的,只是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不知在兴奋什么,也不知是否要见到陆沧水后报告什么,就这样一口气冲进房门——
宿舍里空无一人。
楚清尘干活干到十点半,给陆沧水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他又心不在焉地学了半个多小时,时不时看一眼手机,终于在十一点多接到了陆沧水的回电。
背景音有些吵,似乎是车流、风声和人说话的声音,陆沧水说自己在和乐队排练,今晚住队长家不回来,抱歉忘告诉你了。
楚清尘才发现他的吉他确实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