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样一边让水流带走血液,带走方才那一握的触感,几乎想要带走皮肤本身,一边对着里面喊,声音没多大,嗓子却已经沙哑:“陆沧水,你把地板擦干净!我不管你,你不要弄脏我的宿舍!”
他没听见回答,把手放在水下一直冲了两三分钟,才终于勉强冲走心头那种毛刺刺的感觉。
离开浴室一看,陆沧水已经成功放下袖子,居然真的抽了纸巾,覆在地板的血迹上。
这样之后他的行动力反而增强了,楚清尘毛骨悚然地认识到这点。
炸鸡还在地上躺着,盒子完好无损,但楚清尘将它拎起来砸进垃圾桶,连再吃的念头都没有。
他戴上耳机试图干活,音乐声开到最大,也盖不住背后传来压抑着的呜咽声。
呜咽逐渐变成啜泣,然后声音愈发失控,楚清尘摘了耳机回身,陆沧水蹲在那几张纸面前,脸埋在膝盖上,后背一耸一耸。
楚清尘刚察觉自己方才好像发了疯,有可能比陆沧水疯得还厉害。无疑,对方此时需要的是安慰和鼓励,而非那些命令和指责。
他再度深呼吸,尝试用理性搜索词句:“你还好吗?要不要和我谈谈?”
第一个字刚出口他就明白,连手机自带的语音人工智能来问这句话,都会比自己更温情些。果然,陆沧水哭出了声,但依旧只是摇头。楚清尘放弃了假装的温柔,戴上耳机,转回去看着电脑。
“那你慢慢收拾吧,弄好了叫我。”
啜泣声响了半个多小时,陆沧水重新开始移动时,楚清尘依旧对着电脑,一行字也没打出来。
隔着音乐,他听见挪步的声音,纸张摩擦地面,又被扔进垃圾桶。
如此反复数次,陆沧水站了起来,似乎在背后踌躇。
于是他也站起来,趁对方还没开口,摘了耳机,伸出手:“来吧,我给你处理一下。”
陆沧水的手臂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他轻轻摇头:“不用……”
“少废话。”楚清尘搬下自己的医药箱,“不处理会感染会留疤,如果断了肌肉或者手筋,就弹不了琴了。”
他扯着陆沧水坐到床上,掀起被血染得湿软的袖子,一看,拼命咬牙才没叫出声。
伤口很深但比想象中要浅,血滴得分散不过总量不多,看起来不用担心弹不了琴——但是,这一幕绝对足够给人以视觉冲击:
新的伤口如一条条暗红的缝隙,旧的则结痂或泛褐、粗糙、隆起,密密麻麻毫无间隙,几乎不像是伤疤,而像是皮肤本身变了异。
把手臂翻到外侧,旧伤疤的模样与内侧如出一辙,唯独两道竖着的伤口是新的。
他记得刚进宿舍时,陆沧水的手臂外侧还没有这两道。往旁边看,在桌脚发现一把尖头剪刀。
一句质问或抱怨已经溜到嘴边,又被硬生生吞回,楚清尘拿纸巾蘸水擦掉干涸的血,拿了酒精喷瓶出来。
“别用酒精。”
“现在知道疼了?”楚清尘毫不犹豫地按动喷嘴,酒精喷出与倒吸冷气的声音同时响起,他满意地又按了一次,“活该。”
陆沧水一边挥动手臂一边龇牙咧嘴,酒精挥发后,脸色居然轻松了些:“谢谢你。”
楚清尘反而一阵脸红,仿佛愧对这句道谢。
躲在被子里换了身家居服,陆沧水找了耳机出来,第二次邀请楚清尘看电影。两人仿佛心照不宣地重归于好,楚清尘点了头,打算象征性地维护一下和平。
于是,两人共享一个耳机和一个电脑屏幕,关着灯,挤在陆沧水桌前看了那部经典电影。
经典是陆沧水的说法,后来查阅时发现确实经典,只是没到楚清尘久仰其名的程度: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群英国青少年在街区鬼混的故事,用药过量产生幻觉时,画面整个呈现一种癫狂迷乱的色调,比内容本身更值得寻味。
陆沧水无疑不是头一回看这部片子,但他看得很安静也很专注,楚清尘起初还有点心不在焉,渐渐地也不再走神。直到片尾,主角离开这个肮脏的地方,决定去追寻另一种他曾不屑一顾的“正常”生活,去加入他所一度鄙视的“俗人”之列。
人物渐行渐远,屏幕外的两人在片尾曲中对视,影片里阳光温暖,在他们面颊上投下一层模糊的晕。
“片子是好片子。”楚清尘摘掉半边耳机,先开了口。
陆沧水点了点头:“前几年还拍了个续集,评价也不错,你要看吗?”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过了零点。楚清尘摇头,说太晚了要去睡。
陆沧水没纠缠,也默默摘下自己那半边耳机。
楚清尘觉得电影的话题不该这么结束,但又不知道该评论什么,最后问了一句:“你和他们……很有共鸣吗?”
“片子是好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