躁狂的那几天或是完全动不了的时候,陆沧水的异常是显而易见的。
但此时楚清尘忽然开始思考,而且意外于自己居然是第一次思考:陆沧水究竟有没有“正常”的时候?
究竟什么状态才是他原本的模样,而什么是精神病的症状?
他真的热爱音乐和吉他吗,真的乐意在台上对着观众嘶喊吗?
布满东西和空无一物的桌子,哪个是他更喜欢的?
滔滔不绝和全然沉默,哪个更接近于他原本的社交状态?
——总而言之,精神疾病或者类似的东西,究竟能将一个人的“本性”影响到什么程度?
这些问题没什么意义,细思却让人毛骨悚然。
楚清尘忽然又觉得身后的人开始陌生,像是被虫蛀空的腐烂苹果,一旦切开,里面是深不见底的黑。
他转过去,看那僵直的背影,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人的轮廓。
他问出了话:“你一个人回来很费劲吗?”
陆沧水沉默,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不想说话算了。”他自觉没趣地转了回来,“没事。”
今晚的拨弦声一直没响起。楚清尘凌晨起夜,把依旧愣在桌边的陆沧水拎上床。
第二天早上,楚清尘看着旁边床上一动不动的人,连叹气都懒得叹,感觉呼吸化成一寸一寸的灰,只剩下一种没滋没味的挫败和疲倦。
他今天独自去上了课。
依旧在教学楼度过整整一天,午饭没去食堂而是点了外卖,用课业把思绪塞满。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专业课格外难,老师走得又早,有同学来找他问题。
楚清尘一般懒得理,今天却反常地耐心,像是还沉浸在知识里意犹未尽,一直把所有人指导完,才和他们一起离开教学楼。
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一起下课。
教学楼外是发暗如陈血的晚霞,陆沧水抱着书包坐在路灯杆下,见他被夹在一群人中间出来,动作僵了一下,只是站起来,没打招呼。
“楚神,你朋友来了!”有人在旁边喊起来,善意地把他往前面推了一把。
楚清尘险些没站稳,正被推到陆沧水面前,在他失望似的表情下感到一阵窒息。
“这不是我朋友。”他说。
周身传出一片惊叹,难说是诧异还是看热闹。
他不是经常呆在你宿舍里吗?
他不是和你一起吃午饭吗?
你不是为了和他一起走都不骑车了吗?
不是朋友,你们是什么关系呢?
陆沧水沉默地低着头,楚清尘拽了他一把,示意快走。
他无从回答这些问题,好像是微妙地讨厌了陆沧水,又好像没多想,只是觉得一个月前还只是隔着手机屏观赏的对象,如今依旧无法以“朋友”相称。
到了宿舍楼下,陆沧水居然假装往先前的宿舍走,瞒过了两人同居一处的事实;楚清尘回宿舍,等了快一个小时,他才回来,依旧一言不发,坐到桌前发呆。
“你现在是因为病吗,还是生我气了?”楚清尘心里不太对味,找他搭话,依旧没得到回答。晚上睡去时,宿舍里的氛围已经有如天边浓黑的积云。
寒意绵绵的细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晨,窗外依旧落着细针般的雨丝。
这天是周六,楚清尘照旧早早去了图书馆,在那里耗掉一天。
回来时天已经半黑,雨停了,云依旧阴沉沉的。
楚清尘提着犒劳自己的炸鸡回宿舍,想都没想地开灯,一片血色猛然撞入眼帘。陆沧水捏着刀片坐在桌脚下,刀片上的血与刀刃一起反光,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臂上遍布交错的伤痕,血顺着手臂连成蛛网,米色瓷砖的地板上星星点点,一种被冲得稀薄般的淡红。他抬起头,看见来人,那枚刀片从手中滑落,坠地,锃一声细响。
楚清尘手里的炸鸡也掉到地上。
他张了两次嘴,没说出来话,气流一经出口,又像是按捺不住尖叫或咆哮。
好不容易咽下梗在喉头的叫喊,陆沧水已经在慌慌张张地整理衣袖,拽了半天袖口也放不下去,米色的衣袖浸了一片鲜红。
他赶过去,阻止了对方徒劳的遮掩,尽量冷静下语气:“你怎么回事?”陆沧水没有挣扎,慢慢移开视线。
“说话!”
陆沧水别着头一声不出,像是被谁扇了一耳光的姿势,发丝凌乱,挑染和眼角的纹身也像沾了血,嘴唇微张,一副羊羔垂死的模样。
这景象离奇得有一种美感,楚清尘看了一会,温黏的液体爬上他的指尖,仿佛有生命在蠕动。
他忽然一阵恶心,像是沾到什么脏东西,狠狠把那只手往下一甩,血点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鞭痕似的印。
“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