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坐在家里的书桌前,窗边不远处是改头换面过的理科实验楼,被装修成优美的半开放式,如今已经不用再担心有哪位学生会从天台一跃而下;栅栏上灯具精巧,春夜亮着带一圈人工火晕的暖光。
还有晚归的学生在楼里活动,脚步轻快,新一代青春的脸孔,新一代国家民族的栋梁。
智能手表振动起来,他转头看向墙壁——上年纪后眼力大不如前,他已经惯于操作投屏来使用电子设备。
是黄恺声先在群里发了个鼓掌的表情,随后又跟了一句语音:“楚教授讲得真好。”在教育岗位上奉献了二十年,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年轻。
晚上八点,F国时差也正适合聊天,陈星烨也出现在群里,发赞叹的表情包。
她跟着思思出了国后,在F国音乐圈小有作为,可惜身在国内的楚清尘鲜能听到她新的作品,只能看见她在好友圈里天天晒狗,一只表情憨厚的巴吉度犬,能吃好动,被主人打理得油光水滑,跑起步来,一双大耳朵好像两片彩旗在脑后飞。
邱岳平和单夕萤也先后回复,用语音和文字聊了一会,发现大家都在,干脆开了视频通话。
楚清尘今晚没什么事,接了,几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映在墙壁上——明明在好友圈里基本都能看见他们的近照,“迷犬”的几人已经如自己一样老去的事实,还是总会让楚清尘下意识地心惊一秒。
第一句打招呼的话,向来都是习惯性的“好久不见,大家没怎么变啊,还是那么年轻”——已经年逾六旬、鬓角花白的邱岳平笑着说,年轻的是你们,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
40年代打击私有财产的时候大家一度担心过他家,但邱岳平未雨绸缪地将公司股份部分转移成了国有,受损相当有限;他想教下一代学音乐的梦想最终没能实现,曾经为打鼓练出的肌肉也干瘪下去,性格却还是一样爽朗,夫妻恩爱,儿女事业有成,父母生病也请得起人照料,称得上是生活美满。
单夕萤笑得最大声,她确实是几人中最显年轻的一个,分不出是三十岁还是四十岁反正不像五十岁,蓬松的大波浪卷发被束在脑后,笑完又往脸上拍护肤品,手腕上一条带绿宝石的细金链格外亮眼。
“萤萤好精致啊。”把短发烫了卷的陈星烨对着镜头笑道,她那边还是中午,视频背景是白地板深灰色壁纸,水蓝色的沙发,阳光顺着纱帘飘进来。
这位曾经一开嗓就震慑全场的女主唱,如今已经专注于幕后创作,瘦削、凌厉、气质非凡,好像老电影里女教授的形象,看向朋友时却依旧面带微笑,眼神柔和了不少。
“最近演出又多了。”单夕萤涂完护肤品才答,“皮肤状态不好不行。”
“演什么?”楚清尘知道她后来当了音乐剧演员,但许久以来,他对任何现场演出都不再关注。
单夕萤的眉毛撮起来:“还能有什么?听都听烦了,真不想唱那几首……池霭比我更受不了这些,但她有名气了能去上综艺,我还是只能接着唱。”
“今年被批准公开的文化作品名额又少了。”黄恺声回答。
大家说他不愧是思政老师,消息果真灵通。他的外形变化很大,年轻时瘦弱,如今却有点发福,倒是始终把音乐作为爱好坚持下来,还在好友圈发过给妻女弹唱老歌的视频。
“这里也没好到哪去……”陈星烨搅着咖啡,此时,她的背景里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下一秒,跑得头发乱七八糟的蔺子思被巴吉度犬带着,一人一狗共同扑到镜头前:“哇,大家都在!”众人笑着打招呼,说她和陈姐长得越来越有“妻妻相”,如果染个红头发出去就像姐妹一样。
他们说的是实话,这两人一同生活许久后容貌真的越来越相似,尽管思思脸型相对圆润,气质柔和,也正好是姐妹或伴侣间恰到好处的差异。
蔺子思听了这话很受用,笑呵呵地去梳狗了,说一会再回来聊。几人又陆陆续续聊了些琐事,近来大家过得都还好——这更像一句遗留下来的寒暄旧习,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过得不好”或“过得特别好”。
楚清尘把这事说出来:“我今天和学生聚餐,给他们放了你们从前的演奏视频。”
“迷犬”的成员们集体感叹一下,随后都说清尘太认真了,肯定会被他们在背后笑,现在的年轻人都有自己的音乐审美。“我自己都快忘了那些歌怎么唱了。”陈星烨对着镜头挥手,“现在黑嗓也不太行了,不像年轻那会,敢吼敢造的。”
“你也忘得太快了。”邱岳平笑着做出拿鼓槌的姿势,“我都还记得那首鼓点怎么起呢,《地平线外》是吧?嗒嗒,嗒嗒嗒嗒嗒……”
“是《地平线后》。”陈星烨说。
大家笑成一片,笑了会又沉默了。
一提到“迷犬”时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