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不过去,又不想提起,一提,就好像如今的一切都成了五光十色的肥皂泡,虽然暂不担心会破裂,但总归是蒙蔽了什么,飘浮着,离那时某种切心的刺痛、血脉偾张的生命都很远很远。
楚清尘注意到这种沉默,但他是有意为之,无论如何也想听人提提那个名字:“在最开始,我读本科的那会,最喜欢《地平线后》。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死命不肯承认是你们粉丝。像在和音乐闹别扭似的……”
大家笑说你当时是这样,看着可凶可高冷了,浑身带刺的;黄恺声补充说现在也很高冷,但是不带刺了,相处起来舒服了不少。
“但其实不是和音乐闹别扭,而是和自己闹别扭。”楚清尘接着说下去,“还是沧水让我明白的。”
本已有些欲盖弥彰的氛围彻底冷寂下来。大家都不由自主看向屏幕上唯一一个空白的位置,陆沧水从没换过的头像——瓦伦汀那张专辑封面的照片,孤零零浮在一片灰黑的背景中央。
单夕萤先前一直在往脸上涂护肤品,终于抬起头来说了句:“但就算陆沧水还在,‘迷犬’也办不到现在了。”
“我们讨论过要不要转型,结果一转头发现,干脆就不用办了。”陈星烨叹了口气,“就算坚持他的理念,也总有个地方能容得下他。何苦呢。”
“说不定人家就是隐姓埋名,去国外发展了呢……”
谁都不想主动提陆沧水,但一旦提起,话头又都停不下来。
悲观也好,乐观也好,想象虚无缥缈得令人心酸,索性转到还算真实的回忆。
楚清尘那时已经明白,陆沧水跳过楼的事是真的。大难不死后万念俱灰,坐在轮椅上打着石膏,自暴自弃自轻自贱似的录了几首曲子,上传到尘封已久的视频网站账号,不想有了点流量,就这样被一心要组乐队的邱岳平看上了。
这五人凑到一起的过程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是邱岳平先打的主意,靠着家里公司给他的资本和闲情逸致,去艺术培训学校找到陈星烨,去酒吧驻唱之中找到池霭,在网上找到陆沧水;看了募集信息后主动请缨的也有几位,最后选中了黄恺声,再后来,陈星烨从自己硕士期间的学妹里找到了单夕萤。
陆沧水是和他们线下会面最晚的一个成员。
第一次见面之前,大家就是在这个群里聊,邱岳平问谁会作词,几人都说自己可以试试,两小时后陆沧水一声不吭地把歌词发了过来;又问谁会作曲,陈池两人找了先前的作品,结果隔了一晚后陆沧水又一声不吭,发了与歌词搭配的曲子de,连编曲都已经安排好了。
当时他的创作水平尚待进步,风格却已经颇具特色,出身学院派的陈星烨评价他的作品“向来剑走偏锋”,众人深以为然,但无一不为其中汹涌的创造力而惊叹。
这首歌后来成了“迷犬”的出道单曲,奠定了风格的基础,可是直到一个月后,陆沧水本人才第一次来到排练室,此时其余四人都已经在群里聊得昏天黑地,一起吃过饭唱过歌打过羽毛球了。
那是个秋季的周末下午,陆沧水穿着显然过薄的T恤加袖套,背着吉他来了,全程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弹得行云流水挑不出错,排练完,收拾了东西就走。
邱岳平觉得尴尬,在后面叫住他,难得见面,我们去一起吃个饭唱个k啥的吧?
陆沧水回过头,眼神是货真价实的惊诧,良久他看着地板,说了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声音干巴巴、直愣愣,似乎是许久以来头一回开口:
“所以,是我哪里弹得有问题吗?”
在“迷犬”几人已经熟悉起来后,这句话被作为善意玩笑的素材广为引用,而在当时,首先没忍住笑出来的是池霭。
她一笑,气氛松开,其余人也忙说你弹的特别好,只是单纯地想约出去玩玩。
陆沧水啊了一声,茫然地看他们,良久,再次语出惊人,这次带着点畏缩:“对不起,我以为玩乐队只要弹吉他就行了。”
“就是这样。”池霭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你们几个天天出去玩,人家可是当真想搞音乐的。”
这次众人笑得更自然。邱黄两人一直在当氛围粘合剂,解释了许久乐队需要经常接触所以磨合是很重要的希望大家能做朋友,陆沧水才露出明白的表情。
他最终没同意也没拒绝,就这样被拉去了卡拉OK,全程一句也没唱,坐在角落专心致志地吃几人点给他的冰淇淋,吃到时间结束,还剩半碗化了的奶浆。
之后大家觉得他似乎不喜欢出去玩,但公开约过几次也不拒绝,就是到地方后不说话也不怎么参与活动,最终认定这人性格如此,也慢慢习惯了他在旁边跟着。
再之后,问想吃什么能开口点菜了,听他们说话会笑,话题也能插两句嘴了;最终在第一次见面后的第三个月,当陆沧水主动发了个唱片店的地址在群里说“想一起去这里”时,所有人都大喜过望,答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