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绑进初体验
是对陆沧水,更是对之前那个一时冲动没出息的自己。

    “是的。”好在女生很好说话,“‘黑骄阳’完了就是他们。”

    楚清尘不知道“黑骄阳”是不是现在这个乐队,但没走错地方就好。他道了谢,站在边缘稍微放心了点,试着去欣赏演出。

    舞台上只剩一条光柱,照亮半跪着看台下的长发主唱。他对观众做了个手势,奔跑停止,人们各自归位,灯重新闪起来,演奏继续进行。

    楚清尘继续忍着,在又一段叮叮咣咣的刺耳声音后,鼓点居然轻柔了下来。

    吵闹后的回响比寂静更静,灯光在台上飞远。他一瞬间仿佛置身旷野,空气清新了,无穷无尽的冻土在脚下铺开,音乐成了风声、云流、蛰伏的鸟兽,某种从四面八方围绕过来辽远的东西。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促,然后猛地——太阳从地平线尽头跳出,朝霞瞬间涂满灰暗的天。

    乐器重新激烈起来,但楚清尘已经不再感到不适了。

    他看到融化的雪水在平原上奔流,遮天蔽日的鸦群降落又飞起,把一具骨骸叼上半空,阳光给翅膀的黑羽镀上一层金边。

    他忽然确信,这乐队歌如其名,一定是“黑骄阳”没错。

    第一场演出结束,台下掌声雷动,楚清尘跟着一起鼓掌,同时细看暗下来的舞台上有没有人影。

    他听到有人上台的脚步声,听到整理音响和电线的声音。

    心脏猛然激昂起来:下次再开灯时,他看到的就是“迷犬”。

    有了先前的经验,楚清尘已经准备好再迎接声浪和灯光的轰炸。但舞台始终一片黑寂,良久,比灯光更先飞出的,竟是电钢琴的声音。

    简单的几句和弦后,一个冷而柔的女声,带着刻意的棒读开始念白,像是一场舞台剧的开场:

    “这里有雾。哪里来的雾?鲜红的,灼热的,太阳抛散的尘埃。我们被它托起,包裹着,安稳地浮在铁轨上。伸手下去,雾团外冰天雪地。”

    后面的屏幕上没有浮现字幕,楚清尘听得半懂不懂。钢琴之外加了电吉他的伴奏,女声继续念着:

    “我们蜷缩在这里,碰不到温度,呼吸着固态的灰。车轮拖着我们前进,在太阳尘埃的襁褓里,吞咽星子,吮吸空中滴下的虹。”

    苍白的背光灯渐渐亮起,五个黑影的轮廓逐渐显露出来,脚下竟真有干冰的雾气。

    楚清尘认出陆沧水的影子,居然是在离自己最近的那一侧,很专注地低着头按吉他,标志性的长耳坠在颈侧晃——而念白的声音,应该来自舞台右后方的键盘手池霭,此时她换了一个音色的键盘,半低着头凑近麦克风,光洁的黑色长发垂在肩上。

    大家已经都开始演奏,鼓点也跟上来,念白逐渐有了情感的起伏,融入乐曲之中,一片和谐又一片含糊:“没有澄澈的夜空,雾把我们隔开。我们看不清轨迹,听不清规则,那茫茫宇宙天体运转的呼啸,不过一群无头野犬的哀嚎。”

    “引力让尘埃受了精,胚胎被漆黑的乳汁哺育成长,直到与什么相撞,被校正或粉身碎骨。无论什么星体都一样,肮脏、强硬,蒸发血液,或者冻结肌肤。喜怒无常的太阳,千疮百孔的月亮。没有星体本身是美丽的——”

    乐器忽然集体收了声,灯光与音响残余的蜂鸣一同散开,在观众头顶飘荡。一片黑白缭绕变幻莫测的世界里,楚清尘只听到池霭一字一顿,冷冷地、无比清晰地念出了最后一句:

    “美丽的只是你们的观望,和光。”

    然后声音和灯光猛扑了过来。

    这应该就是“迷犬”的新歌。不是“黑骄阳”开场那种仿佛能将人掀翻的爆炸,而是骤然涨起的海啸从天而降,密不透风地压下来。

    吉他音蒙着一层水膜,鼓点已经不是声音而是震动本身,粘稠炙热的蓝色血浆四处奔流,把他禁锢而吞噬。

    他想起来陆沧水的那句话:把全身心交付给大海或者空气,声音在每一根纤维上跑——他现在才明白,这句话指代的感觉不是自由,而是失控。

    明明没有金属乐那么壮丽而高亢,却更在逼迫他丢盔弃甲,共振由脚底传到头顶,仿佛那刺激并非源于外界,而干脆就是自己的心跳。

    他尽量调整呼吸,不停咽着口水,好像这样就能把那躁动的音律和心跳咽下去,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视觉上,去分析如今的舞台。

    背光灯将整个空间涂成一片墨蓝。既平缓又嘈杂的旋律下,台上的五人似乎也沉浸在自己制造的水流之中,除了演奏各自的乐器外,几乎没什么动作。

    中间的陈星烨和左前方的黄恺声还偶尔看一眼观众,而陆沧水甚至都不抬头,脚下不停在调整效果器,然后猛地拉了一下摇杆,音响泛出一串气泡般的颤音。

    这串气泡仿佛是从观众的肺里被挤压出来。

    乐音一直沉下去,钢弦在肋骨间穿插,捆绑着心脏,上紧了发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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