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被绑进初体验
   楚清尘感觉五脏六腑都被绑在一起拧紧,汗水在身上渐渐变冷,窒息,压迫,如坠冰窖,甚至凭空生出一点痛觉。

    旁边的观众也都沉默,没有跳跃、手势和欢呼。

    正在即将无法呼吸时,陆沧水不知道切换了什么效果器,吉他音骤然锐利起来,主唱开嗓,灯光调亮,鼓和键盘也开始飞扬——拧紧到极限的发条忽然松开,却并不是如释重负或者豁然开朗,而像是巨大的反作用力冲开胸腹,受损的酱红色器官黏黏糊糊泼洒满地,一只手硬生生探进咽喉,拽出压抑着躁动的心脏。

    他依旧失重,只不过从在沼泽下沉变成了在空气里跌落,键盘还偏偏恶趣味地奏出几个清音,像被丝线悬在空中美轮美奂的玻璃碎片,激得人脑神经一颤一颤。

    然后鼓点暴怒,吉他发了疯,在主唱宛如怪物吼叫的极端唱腔下,歌词是什么已经难以听清,只有一片焦躁的红蔓延开来,越来越高,越来越狂乱,最终随着声如裂帛的镲响,戛然而止在半空。

    观众静寂一秒,尖叫掀翻了房顶。

    楚清尘没欢呼,也没有鼓掌,他看着舞台背后的钢筋,不知心跳何时才能平复。他几乎喜欢“迷犬”的每一首歌,但如今已经搞不清楚,该如何评价这首新曲。他自然无法否认其中精妙绝伦的艺术性,可是——不,下一秒他就明白,不用“可是”了:那种震撼毋庸置疑,尽管它把听众也变成精神病人,尽管它把你掀开,又夺走了什么东西;如果是他独自一人,在耳机里还能坦然面对,但当置身人群之中,就仿佛硬是有什么东西在周身筑起,把他与乐曲,与周身欢呼的他人隔开。有个声音在脑子里喊着,这只不过是用技巧供人猎奇的歌,和“迷犬”一贯昂扬高傲的风格大相径庭,肯定没有真情实感,不能催人奋进,不耐听的——这个念头甚至几乎说服了他,才让他能够呆在原地,而没有立刻转身逃离现场。乐队的自我介绍已经结束,陆沧水跑到陈星烨前面拿过话筒,给这一段落收了尾:“刚才的歌会收录在‘迷犬’的二专里,二专的所有歌都预计会由我来写,希望大家听得痛快!”

    观众再度欢呼,楚清尘低头看人们的裤筒,有一瞬间头晕目眩。

    他想,如果没有在舞台下见过陆沧水,自己此时或许真的会开心一点。

    好在之后演奏的都是熟悉的曲目,但唯独吉他solo和录音室版,以及任何一个现场录像都不一样。早听人说过陆沧水的每一场solo都是即兴,楚清尘本还觉得有点过头,现在他再次不得不承认对方的实力。

    观众也正常地律动起来,楚清尘却再也无法让自己融入,机械地随波逐流,不知不觉竟被挤到了更前排的位置。

    某首歌的高潮,陆沧水弹完一段,把间奏交给兼任节奏吉他的陈星烨,蹲身,笑容满面,迎着前排观众一只只鬼影般的手臂打招呼,然后眯起眼,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楚清尘还呆站在原地,几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陆沧水扫视一圈,蹦起来卸了吉他,背对台下,后仰,大喊一声张开双臂,毅然决然地往人堆里跳。

    他落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对着楚清尘的方向。

    身边欢呼声又起,众人一拥上前,楚清尘被推搡着挪步,手忙脚乱间,什么东西就朝着头顶砸了下来。

    他知道这种叫“跳水”的玩法,下意识地抬手去接,些微重量坠在掌心,手指摸到皮衣包裹骨骼的触感,居然带着暖意。

    有股沙一样的麻痹沿着手掌向下传递间奏还在响着,陆沧水的身影在白得廉价的灯光里飞起来,状似很轻盈,楚清尘恍然间觉得这一幕成了某种啫喱状的物质,滞留在视网膜里不肯离去。

    但陆沧水很快就落下来第二次,他继续把人往上推,那种体验没再回来了,甚至再触到凸起的肩胛骨时,指尖传来一股烦躁;到第三次他已经不想再接,恨不得让这货直接砸地上。

    好在观众们也知道适可而止,反复了四五次就把人推回舞台上。

    陆沧水重新挎上吉他,对那个方向孩子似的笑着,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然后眼神忽然带了挑衅,直勾勾地盯着楚清尘,重复弹了一句开场那首歌的变调,不知怎么回事,瞬间就变成了积极的调子。

    附近的观众惊呼出声,楚清尘转身就跑。

    他不记得自己一路上撞到了多少人,钻了多少条把人侧着剖两半才能挤过去的缝隙,连道歉都没说,一路不择手段、踉踉跄跄,终于跨出演出厅的门口。

    被挤乱的发丝贴在眼睛边上,他没顾上理,矿泉水也没拿,跑出已经空无一人的前厅,跑上楼梯,来到室外,天已经全黑。

    霓虹灯的招牌更花更亮,俗气的流行歌曲在放着,人们三三两两端着小吃或奶茶穿行,享受双休日前的放纵。

    那句曲调已经忘记,只剩下嗡鸣还在耳朵里回荡。

    外面称得上安宁祥和,可站在“暗流”狭窄的门口,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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