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糖?”昭樕还未反应过来,女童已快步扑近,抱住了她的膝头。
“小枝姐姐,我刚刚学会了一首诗,想背给你听!”她的声音甜得发腻,话音未落,小小的手已攥住昭樕的衣袖,想将她从榻上拉起。
昭樕脚边的牌九还未理完,一时怔住,只觉手中触到的那只手细得仿佛只有皮骨。她放下牌,缓缓起身,略带迟疑地随着糖糖出了房。
程愠低声道:“这小姑娘是谁?”
素琴笑着说:“是前几日上街时,在街边捡的一小孩儿。”
庭中阳光透落,糖糖一边牵着昭樕的手,一边轻轻摇晃:“刚刚我爹来找我了。”
“你爹?” 昭樕一怔。
“嗯。”糖糖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极细的纸条,递给她,“他说让我交给府里一位‘眉间有痣的老婆婆’。”
昭樕展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寥寥七字,字迹粗犷却笔力沉稳——“明日午时,事起西坊。”
昭樕心头微动,低声道:“府里眉间有痣的婆婆……你确定他说的是这样的人?”
糖糖点点头,认真得不像个孩子。
昭樕垂眸望着纸条上的七字,指尖微微一紧,心头却是一震。
“明日午时,事起西坊。”
简单七字,隐喻未明,却笃定至极。她心中微动,旋即抬眸看向糖糖,语气温柔却带着几分试探:“那你爹有没有说,该如何把纸条交给那位婆婆?”
糖糖歪着头思索了一下,眉头轻轻皱起:“他说要我亲手给,可我不知道那位婆婆住哪里,所以才想问小枝姐姐……”
昭樕轻轻一笑,却未答言,只是抬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顶。那孩子头发细软枯黄,触感如草,叫人心疼。
“府中眉间有痣的婆婆……”她语气极轻,
只有一人,齐姜公身边最沉稳最老成的管事嬷嬷,刘妈妈。
那位常年掌管内府小账与人事调配,虽无大权,却极懂进退,向来行事低调不近外人。昭樕记得清楚,她眉间偏右正好有一颗不甚起眼的黑痣。
“既如此,”她将纸条收起,淡声道,“你将这东西交给我吧。”
糖糖睁大眼,疑惑地看着她:“姐姐要帮我送?”
昭樕点头,笑容柔软:“姐姐认得她,替你送去,定不会出错。”
糖糖眼睛一亮,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就拜托姐姐啦。”
她语音清脆,转身跑开的时候还蹦跳了两下,仿佛方才的密语不过一场儿戏。
可昭樕低头望着掌心的纸条,笑意却已不在眼底。
她沉静站了一瞬,手指缓缓收紧——
若这纸条真是信号,那它为何偏要落入一个六岁女童之手?
若刘妈妈是收信之人,那她又是何人之眼、何人之耳?
而所谓“西坊”,又究竟是何处将乱?
她收起纸条,步入屋内,神情如常,眉目清淡如水,仿佛方才那段小插曲从未发生过。
可屋内程愠已觉异色:“怎么了?”
昭樕轻轻一笑,似真似假地回了一句:“糖糖背诗忘词了。”
昭樕行至游廊之侧,夕光斜洒,池畔水色泛着一层金橘微光,风过时,浮萍微漾,池中锦鲤翻游如绣。她本未多想,却猛然察觉那熟悉的身影——并非往日掌鱼饲水的刘妈妈,而是另一位年长宫仆,裘妈妈。
“见过公主殿下。”裘妈妈放下手中食罐,转身欠身施礼,衣袂拂过池边栏杆,带起几片浮叶。
昭樕微讶,步伐一顿,旋即笑着走上前,也顺手拾起食盂一角,捻了几粒饲料撒入水中。鱼儿瞬间争跃而上,水面泛起一片细碎的涟漪。
“裘妈妈,今日怎么是你来喂这些鱼了?”她语调温缓,却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探问。
裘妈妈面露恭敬,答得不紧不慢:“回殿下,刘妈妈今晨告了病,齐姜公念她年岁大了,不忍催促,便让老奴代为喂鱼。”
昭樕闻言,轻轻“哦”了一声,面上并无太多波澜,心底却微微一沉。刘妈妈一向稳重守时,从未随便请病假,更不会在齐姜公所喜之事上轻易放手。
她垂眸,静看着池中鱼影穿梭交错,片刻后将食盂轻轻搁回原处,声音不轻不重:“那我便先走了。”
方要转身,却被身后那人轻轻唤住。
“殿下——”裘妈妈的声音一如既往温顺,却带着些微迟疑,“这日头眼见着也快要落山了,您这是要往何处去?”
昭樕停住脚步,微微侧首,声音仍旧温和无波:“去卫康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