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一瞬,又垂下,声调极轻:
“奴未曾邀功,也未敢逾礼,只因有恩,不敢忘。”
“王,拔离将军在外替此女求情。”
侍从低声禀告,声音在石墙间轻轻回荡,像一滴水落进死井。
丹增王没说话,只是慢慢起身,茶盏未动,狐裘微拂地面。他没再看昭樕一眼,转身出了这间潮气未干的石牢,步履缓慢,却不容抗拒。
昭樕跪在原地,额前一缕湿发垂落,汗水、血气与湿霉混作一团,贴在肌肤上冷得发抖。
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两名士兵上前,不言不语,拉起她便走。
她没有挣扎,只在被拉出那间审讯房时,回头看了一眼丹增王离开的方向。
可那道背影早已没入黑暗,像是从未存在过。
她被拖进另一间牢房。
比之前的更窄,更低,四壁潮湿,青砖发黏,角落堆着腐败的稻草与干涸的血迹,铁栏像是多年前就锈进了墙壁,冷得像死。
她被扔进去,门“哐”一声锁上。
昭樕缓缓蜷起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坐下,指尖轻轻按住心口。
那里有拔离赫给她的那枚玉佩。
她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七日,子时三刻。
夜深如墨,整个豳城沉在一口黑锅般的天幕下,连星光都仿佛被乌云藏去,只余城墙之上巡夜的火盏零星闪烁,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灯魂。
风止了,旌旗无声,连野狗都不再嚎叫。空气中有一种压不住的腥气,像是血未流,味已先至。
城内百姓早已缩在屋中,有人点了灯,有人灭了火,但无一人敢睡得沉。他们知道,今晚,是三月战事拉锯至今,绷得最紧的一夜。弦若断了,便是血落街头,骨碾黄土。
前线阵地,卫榛披甲而立,长戟在手,身后列着两万甲士,盔明甲整,皆无声息。他们埋伏于雁门坂南侧,列阵如山石嵯峨,纹丝不动。
一阵乌鸦自远山掠过,无声扑棱着翅膀,那是战前惊魂的尾音。卫榛望着谷口,低声对程愠道:“一个时辰后,以火攻为号。”
“是。”
他便要逼北戎动。
卫榛三天未合眼,瞳中却无一丝昏意,冷得像锋刃上凝霜。
大周的援军虽至,唯五千。
豳地十万之围,从不指望援兵破,靠的,是这口——愿孤身入死局,亦不退半步的心。
卫榛勒住缰绳,目光凝视前方那座兵道,手指缓缓收紧,握住剑柄。
今晚不是两军交锋,是要一举撕裂敌阵的心脉。
整座豳城像一口压着火的锅,锅盖已响。再不出刀,就等着被活活煮烂在这锅里。—— 夜色无月,风不语。谁先动,谁便先夺命数。
与此同时,傅樛棲绕过主战道,潜入苍脊。夜行无声,从废道破林,穿入敌后。
他们三人,刀从三路出,火从一线生。
苍脊夜未明,铁蹄已至。
卫榛破风而出,两万甲士如雷霆压境,黑甲披雪,旌影如林,战光沉沉,直扑苍脊东南营口。火光未燃,杀声未起,却仿佛整个大地都在这一刻屏息。
这一战,本应是决死之战。
可丹增王似早已知晓——
五万北戎主力如山而出,自苍脊四门溢出黑潮,严阵以待,箭楼早备弩车,壕沟布满拒马,连夜未熄的烽火,照得整座城如昼似焚。
丹增王立于高台,狐裘不乱,俯瞰战场,神色沉定如冰湖之面,低声道:
“此人果然敢来,也只敢这样来。”
可他不知——卫榛,也从不是只会破城的莽夫。
他带兵突阵,不过是明枪一面。真正的刀,藏在夜影之下。
三日前,他便命卫柄率一队暗营刺客潜入苍脊西麓采石场,伪装为苦役之人,于深夜布下火油与连弩机关;又令程愠率两百轻骑绕行南麓,断敌辎重之道,锁仓毁渡,以封退路。
此刻战鼓擂响,那些伏下的刺与火,也正一点点苏醒,嗅着血的气息,悄然探出锋芒。
正面交锋处,卫榛亲率两万精兵如锋刃破风,直指苍脊东南营口。初时北戎阵仗森严,杀意如墙,似要以五万之势碾压大周前锋。
北戎本欲以铁骑列阵横扫,可卫榛兵锋一触即退,转守为攻,阵形飘忽如风卷草,虚实难辨。
北军战线一乱,本就兵力分布在四门应战,调度不及,顷刻之间阵脚动摇。
再加上后方辎重线忽断,仓储起火,西麓之地又突遭伏击,连营乱响,哨塔纷传敌至。
十万北戎将士顿时如被利针刺破的皮囊,虽兵力犹在,却被迫分散调度、回援自救,迟迟未能形成压制之势。
苍脊四门之内,号角声不断,却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