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蹄馆的旷野,再也闻不到青草的气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便是在凛冽的寒风之中,也无法被吹散的,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血腥与腐臭。
战争,结束了。
但,对于那些还活着的人来说,另一场,更加残酷,也更加煎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都小心点!脚下!别踩着手!”
“这边!这边还有一个我们的人!把他的脸擦干净……尽量,让他走得体面点……”
“三营的……这是三营的王二麻子……他……他老婆下个月就要生了啊……”
数万名幸存的明军士兵,和被征调来的朝鲜民夫,如同沉默的工蚁,在这片广阔无垠的死亡地带,来回穿梭。
他们,在收敛尸骨。
自己的,和敌人的。
这项工作,枯燥,麻木,却又,沉重得,令人窒息。
每一具被翻过来的,血肉模糊的尸体,都有可能,是昨日,还与你一同喝酒吃肉,吹牛打屁的袍泽兄弟。
哭声,早已沙哑。
泪水,也早已流干。
剩下的,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
“将军!您……您怎么来了?!”
就在这片,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战场边缘,当那个,本应躺在床上,静养疗伤的身影,在张勇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出现之时,所有看到他的士兵,无不骇然变色!
“将军!此地,秽气太重!您的伤……”
“都给老子,滚开!”
林啸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他一把,推开了,那些,试图上前劝阻的亲兵。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拄着那柄,早已被他,视作生命一部分的破军刀。
一步,一步,艰难地,走进了,那片,尸横遍野的,修罗场。
他走得很慢,很慢。
每一步,都仿佛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他自己的心上。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些,早已冰冷僵硬,死不瞑目的,年轻面孔。
他看到了,那些,被战马的铁蹄,踩得,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残破身躯。
他看到了,那面,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依旧,被一只,死死攥紧的手,高高举起的,“破军”大旗!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面旗帜之下。
他,缓缓地,蹲下身。
他,伸出那只,还在微微颤抖的手,轻轻地,将那名,至死,都未曾,放开手中旗帜的,年轻旗手的眼睛,缓缓地,合上。
“好兄弟。”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我们,回家了。”
他,缓缓地,站起身。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这片,由他,亲手,带领他们,打下的,江山。
和,埋葬了他们的,坟场。
……
三日后。
碧蹄馆,明军中军本阵。
一场,规模空前,也最为悲壮的,祭奠仪式,在此举行。
没有哀乐,没有悼词。
只有,风。
吹过,那数千块,新立的,简陋的,木制灵牌。
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李如松,一身素服,按剑立于阵前。他的身后,是查大受等一众,同样,面色悲戚的,高级将领。
再往后,则是,数万名,幸存的,明军将士。
他们,沉默地,站着。
如同一片,黑色的,沉默的,森林。
“将军,您……”张勇看着,那个,同样,一身素服,脸色,苍白得,如同一张白纸的身影,声音,都在发颤,“您的伤……还未愈合……要不……您还是……”
“不必了。”
林啸风,打断了他。
他,缓缓地,走到了,那片,灵牌之前。
他,没有去看,那些,属于其他营的灵牌。
他的目光,只落在了,最右侧,那片,最为密集,也最为触目惊心的,区域。
那里,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百六十二块,崭新的灵牌。
每一块灵牌之上,都用黑色的墨迹,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
三百六十二。
出征时,五百精锐。
碧蹄馆一战,折损,十之七八!
伤亡率,冠绝全军!
林啸风,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李虎的灵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