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那个，总喜欢，跟在自己身后，憨笑着，喊自己“将军”的，魁梧汉子。

    他看着，刘奎的灵牌。

    他想起了，那个，曾经桀骜不驯，却最终，对自己，心悦诚服的，百户。

    他看着，王二狗的灵牌。

    他想起了，那个，在决战前夜，颤抖着，问自己，“我们，能不能赢”的，年轻新兵。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一声声，熟悉的呼唤。

    如同潮水一般，在他的脑海中，疯狂地，涌现。

    又如同，被无情的礁石，狠狠地，拍碎！

    “噗通！”

    一声闷响！

    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注视之下！

    那个，在万军丛中，都未曾，弯下过脊梁的身影！

    那个，在生死之间，都未曾，流过一滴眼泪的战神！

    猛地，双膝跪地！

    重重地，跪在了，那三百六十二块，冰冷的，灵牌之前！

    “弟兄们……”

    他的声音，沙哑，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自责。

    “我……林啸风……”

    “有罪！”

    他，将自己的头颅，重重地，磕在了，那片，冰冷的，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之上！

    “砰！”

    “是我！是我无能！”

    “砰！”

    “是我！将你们，带上了，这条，不归路！”

    “砰！”

    “是我！害你们，埋骨他乡，魂断异国！”

    他，一下，又一下地，用头，重重地，撞击着，地面！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减轻，他心中，那，如同刀绞般的，剧痛！

    “将军！”

    “将军！不可啊！”

    张勇等人，看到这一幕，吓得是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冲了上来，死死地，抱住了他！

    “将军！您这是做什么啊！您这是在要我们，这些，还活着的弟-兄的命啊！”张勇抱着他，嚎啕大哭！

    “放开我！”林啸风的眼中，流下了，两行，滚烫的，血泪！他，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嘶声咆哮，“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我该死！我该下去，给他们，赔罪！”

    “将军！您何罪之有？！”幸存的百余名破军营残兵，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他们，对着，那个，早已，哭得，不成人形的将军，嘶声呐喊！

    “若非将军，您，死战不退！”

    “若非将军，您，以身作饵！”

    “我等，早已，全军覆没！尸骨无存！”

    “您，是我们的英雄！是我们，破军营，唯一的，军魂啊！！！”

    ……

    就在这片，悲恸欲绝的氛围之中。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身着，大明内廷服饰的宦官，手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在数名锦衣卫的护卫下，神情肃穆地，来到了，祭奠的现场。

    “圣旨到——！！！”

    尖利的，高喊声，划破了，这片，悲伤的，天空。

    李如松等人，连忙，整理衣冠，上前，跪地接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宦官，清了清嗓子，展开圣旨，用那，抑扬顿挫的语调，朗声宣读起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援朝明军，碧蹄馆一战，以寡敌众，挫败倭寇主力，扬我国威……朕心甚慰……”

    “……其中，游击将军林啸风，身先士卒，悍不畏死，阵斩敌将，居功至伟……朕闻之，龙颜大悦……”

    “……特此，加封林啸风为，‘参将’之职！赏银千两！锦缎百匹！另，特许其‘破军营’，补充新兵，恢复建制！永为，天子亲军！钦此！”

    “林将军！接旨吧！”那宦官读完，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将那卷，代表着，无上荣耀的圣旨，递向了，那个，依旧，跪在灵牌之前的，身影。

    然而，林啸风，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他，没有动。

    他，没有接旨。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

    用那双，早已，被泪水与血水，模糊了的眼睛。

    静静地，看着，眼前，那，三百六十二块，冰冷的，灵牌。

    那些，阵亡的兄弟。

    他们，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