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铁,冷得彻骨。
碧蹄馆前的明军大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没有了往日的喧哗与号令,只有风,吹过无数杆冰冷的枪尖,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所有的营火,都已熄灭。黑暗中,无数的士兵,正沉默地,做着最后,也可能是此生最后的准备。
他们一遍又一遍地,用粗糙的磨刀石,打磨着手中那早已伤痕累累的兵器。一下,又一下,单调、规律的摩擦声,汇成了这片死亡营地里,唯一的背景音。
他们将身上那副早已被鲜血浸透、修补了无数次的甲胄,仔仔细-细地,检查着每一个甲片,系紧着每一根绳结。
没有人说话。
他们只是麻木地,重复着这些动作。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们忘记,在那片沉沉的黑暗之中,正有五万双饥渴的、如同野兽般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
破军营的中军大帐之内,只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火,如豆,将一个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林啸风没有睡。
他只是静静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铺之上。在他的面前,摆着一块青色的磨刀石,一碗清澈的清水,以及那柄,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早已与他心意相通的伙伴——破军刀。
“吱呀——”
帐帘,被轻轻地掀开了一角。
张勇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肉汤,和一个装着伤药的木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将军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将东西,轻轻地,放在了一旁的矮几之上。
林啸风没有回头,他仿佛,没有察觉到任何人的到来。
他缓缓地,将那碗清水,倒在了磨刀石之上。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破军刀。
灯火之下,那原本雪亮如镜的刀身,此刻,却已是伤痕累累,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与划痕。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许久,他伸出那只布满了老茧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刀身上,一处最深的,几乎要将刀身斩断的豁口。
“张勇。”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板在摩擦。
“你还记得,这里吗?”
张勇走到他的身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猛地一缩!
“末将……末将记得!”他的声音,都在发颤,“这是……这是在开城城头!与那倭寇猛将松浦镇信,硬拼之时,留下的!”
“那一战,将军您以巧破力,阵斩敌酋!若不是您,我等,早已尽数,折在了那座城头之上!”
林啸风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又缓缓地,移动到了刀身中段,一处被烧灼得微微发黑的痕迹之上。
“那这里呢?”
“汉江……”张勇的虎目,瞬间通红!“是汉江之畔!那一夜,您率我等百余残兵,背水死战!若不是您,如天神下凡,死死地钉在那里……我等,早已被那数千倭寇,碾成了肉泥!”
林啸风的手指,继续移动。
平壤城头,硬撼山田有信的野太刀时留下的崩口……
追击途中,与那双刀流剑豪宫本武次死战时,被划出的长痕……
鸭绿江畔,初战倭寇浪人时,留下的,第一道,浅浅的划痕……
每一道伤疤,都代表着一场血与火的过往。
每一道伤疤,都埋葬着无数敌人的尸骨,和更多,袍泽的亡魂。
“它,也累了。”
林啸风缓缓地,收回了手。
他将那柄伤痕累累的破军刀,轻轻地,放在了湿润的磨刀石之上。
然后,他开始,磨刀。
“唰……”
“唰……”
“唰……”
寂静的营帐之内,只剩下那单调、规律,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异韵律的,磨刀之声。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他不是在磨砺一柄杀人的利器,而是在抚慰一个,陪伴了自己许久,早已疲惫不堪的,老友。
张勇就这么,静静地,跪坐在他的身旁。
他看着将军那虽然疲惫,但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脊梁,看着那柄在他手中,渐渐恢复寒光的宝刀,心中那因为大战将至而躁动不安的情绪,竟也奇迹般地,渐渐地,平复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
当刀锋之上,最后一道细微的划痕,也被彻底磨平,整把刀,再次变得雪亮如镜,寒光逼人之时,林啸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没有去试那锋锐的刀口。
他只是将那柄焕然一新的破军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