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第一次，不是代表着冲锋，而是代表着……撤退。
这个声音，在汉城北门那片早已被血与火浸透的阵地上，显得是那样的刺耳与不甘。
“撤退？为什么撤退？！”一名浑身浴血的破军营百户，一把抓住前来传令的亲兵，双眼通红地咆哮道，“我们明明已经守住了城头！只要再给我们一天！不！半天时间！我们一定能彻底撕开这道口子！”
“这是大帅的军令！”那传令亲兵的脸上，也带着无奈与疲惫，“大帅有令！全军暂停攻击！后撤三里，就地修整三日！违令者，斩！”
“大帅……”那百户的眼中，充满了不解与愤懑。
“执行命令！”
一个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从他的身后响起。
林啸风拄着刀，缓缓地站起身。他的身上，早已分不清哪里是伤口，哪里是血污。他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堆积如山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远处城内，那些依旧在严阵以待、源源不断涌来的日军。
他知道，李如松的决定，是正确的。
再打下去，就算能守住这片阵地，他麾下这支好不容易才保留下来的残部，也要被活活耗死在这里。
“这不是撤退。”林啸风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幸存士兵的耳中，“是修整。”
“是为了让活下来的人，能更好地，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
他缓缓地，举起了手中那柄已经砍得卷刃的钢刀。
“传我将令！”
“清点伤员！收敛袍泽尸骨！一个都不能少！”
“我们，回家！”
……
明军，如同退潮的海水，缓缓地，撤离了那片他们用鲜血和生命，鏖战了一天一夜的城头。
撤退的道路，漫长而沉重。
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沉默。
士兵们麻木地，抬着受伤的同袍，背着死去的兄弟。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悲伤。
破军营的营地内，早已是一片愁云惨淡。
临时搭建的伤兵帐篷，早已人满为患。伤兵痛苦的呻吟声、军医焦急的呵斥声，此起彼伏。
林啸风没有回自己的营帐。他甚至没有顾得上去处理自己身上那十几道还在不断向外渗着鲜血的伤口。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头扎进了那座弥漫着血腥味和草药味的伤兵帐篷。
“将军！您怎么来了！”
“将军！您也受伤了！快！快让军医给您看看！”
帐内的军医和伤兵，看到他进来，无不大惊失色。
“都别管我！”林啸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先救治重伤的弟兄！药材够不够？人手够不够？”
“回……回将军，药材……还……还算充足。只是……只是重伤的弟兄，实在太多了……我们……我们人手……”为首的老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面有难色。
“把所有还能动的伙夫、辅兵，都给老子叫过来！让他们打下手！烧水！换洗绷带！”林啸风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另外，立刻去向大帅请令！就说我林啸风说的！把军中所有珍藏的参片、灵药，都给老子送到这里来！哪个弟兄要是死在了伤病上，老子就拿你们是问！”
“是！是！”
林啸风不再理会那些手忙脚乱的军医。他缓缓地，一个一个地，走过那些躺在简陋地铺上的伤兵。
他俯下身，看着一名被炮弹炸断了半条腿，正因为剧痛而浑身抽搐的年轻士兵。
“将军……将军……”那士兵看到他，浑浊的双眼中，竟涌出了一丝光彩，“别……别管我了……我……我的腿……废了……你快去……快去指挥弟兄们……”
“你的腿没了，但你的命还在！”林啸风伸出那只布满了血污和伤口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只要活着，就有希望！给老子好好养伤！我还要带你，回家！”
他走到另一名胸口中箭，呼吸微弱的老兵面前。
“将军……俺……俺婆娘……和那两个小子……就……就拜托您了……”那老兵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恳求。
“你给老子闭嘴！”林啸风的眼眶，瞬间通红！他猛地，对着帐外的军医，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军医！死哪儿去了？！没看到这里有人快不行了吗？！给老子滚过来！把他给老子救活！他要是死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叮嘱。
他不知道自己巡视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话。
当他走出那座如同人间炼狱般的伤兵帐篷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
夜，深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