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正在游历五湖四海,画修要精进修为,就必须亲眼去看山川湖海,而那一日,他抵达了人间王朝的京都。
彼时传胪放榜,状元游街。
街边酒楼上,柳色青青,无心染红尘的画师被闹声惊扰,漫不经心挑开窗楞,朝下投去目光。
正正好此时,那簪花披红的少年探花郎自他窗下打马而过。锦囊繁花流星,香绢纷纷如雨,痴儿娇客半遮半掩冲他丢掷荷包。
岑回微微一笑,觉得有趣,随手也丢下一枝白梅。
不知何处有风来,吹动春柳烟波渺渺,吹得白梅飘飘散落几瓣,轻轻拂过探花郎眼角。
他愕然抬首,目光追随着坠落的梅枝,与楼上倚窗的天涯浪子四目相对。
十八岁,金榜题名探花郎,打马游街过,忽抬眼,红衣少年倚窗笑。
从此,终生误。
同行的状元榜眼回首,笑问哪家女郎使君倾心?竟驱马向前探取飞花。
探花郎恍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握住了那枝白梅。面对调笑,他摇摇头,解释道:“此是故乡花,未曾想竟有缘相逢于京华。”
可四月艳阳天,哪来的冬梅呢?
他忍不住一再回首,而窗后的少年竟早已消失不见。
这就是他们的第一面。
他们的第二面来得很快。
岑回已经画够京都风光,牵马欲离,天公作美,探花郎遥遥看见他的背影,某种冥冥中的指引让他追了上去:“等等!”
京华古都,历史悠久,巷道曲折,他追着那抹背影,差点迷路。就在他茫然四顾,叹气转身欲回时,忽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回首,那红衣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后,挑眉一笑:“你追我做什么?”
探花郎吓了一跳,他抚了抚衣摆,小心翼翼取出那枝已经有些干枯的白梅,问这是怎么回事。
红衣少年牵着马笑,伸手探向他耳后。
观音一样雌雄莫辨的面颊靠近,探花郎红着耳朵往后躲,但岑回的手已经收回来了。他笑吟吟地素手一翻,变戏法似地变出一枝新的白梅。
簪在凡人的耳后。
探花郎伸手摸索取下花枝,怔怔抬眸,却见岑回已笑着翻身上马,悠悠远去。
他急急扬声问:“我叫崔径,你叫什么?”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马蹄渐远,却有笑声传来,道——我名岑回。
第二次见面,岑回给他留下了一个暗香盈盈的谜题。
而第三次见面,却轮到他给岑回留下永恒的谜题。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南方大河决堤,底下官员贪污瞒报,直到事态糜烂到难民扣响京都城门时,举世哗然。无人肯沾手这得力不讨好的差事,他却毅然咬牙扛起了担子。
他治水救灾,豪强不肯出粮,他就带兵去“借”,没人敢冒着暴雨堵堤,他就自己跳下去。他熬尽了自己的所有心血,却只能看着狂暴的洪水带来一具具泡得肿胀的尸体。
那一日,他带人不辞辛劳地搜存着洪水中的幸存者。
有人站在河堤上,低头看他。
靠近他的地方,雨也避让。
崔径弯着腰,误以为是这场暴雨终于停止,欣喜若狂地抬头,却看见昔年骑马客京华的少年。
那一枝故乡的白梅实在是萦绕了他的梦境太久,以至于多年后他一眼便认出来了。
崔径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早不复当年青葱少年,宦海浮沉多年,王朝弊病,积重难返,世道污浊,门阀遍地,皇帝昏庸,他极力主张变法,几贬几起,饱经风霜。如今更是事事躬亲,满身泥泞,不堪一看。
那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时光,竟恍如隔世。
少年仙君却一如当初模样,白衣如雪,不染纤尘。
他看着岑回身侧还没落下便被灵力蒸发的雨,恍然明白了什么:“原来……原来您是仙君啊。”
他甚至来不及为自己满身脏污而羞愧,就跪在洪水与泥泞中,急急忙忙求他出手救世。
平日素手画丹青,闲来赏石观花,俗事不沾的修仙世家子微微蹙眉:“可是……人间自有人间的规矩,修士是不能干扰这等会决定人间王朝气运的大事的。”
就算没有,以他当时的修为也救不了什么。
观音相的少年垂眸看他,眼神怜爱,探出的指尖之上,一枚仙丹金光流转。他轻轻道:“你已染疫,若再继续,必将油灯枯尽。”
白衣如丧的仙君垂眸,说世事污浊,何苦疲于红尘,不如随他修仙去。
雨下得很大,激烈地砸进本就汹涌的水面,涟漪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新的涟漪打碎。
崔径浑身冰凉,却有一把火自病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