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不见刀锋划破太岁外层的膜,就像划破胎衣一样,一个细手细脚的、小小的、看着像土捏成的怪物尖啸着钻出来,眨眼间就要咬穿童子的脖子。
也看不见早已警惕的闵乐抬手一道灵诀就要捕获那妖物。
更看不见身经百战的修士们比他反应更快,条件反射地反击,不到眨眼的功夫,那怪物就尸首异处。
在那怪物被一击毙命的一瞬间,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天音阁使者错愕而恼怒地转头望向朝暮派的修士。
第二件,怪物的躯体崩塌成息壤,无数的紫金色的息壤源源不断地繁衍、扩张。
紫金色的碎屑往下落。
落进底下凡人的美梦中,落进凡人的眼睛里。
让他们眼睛不适地流水,没关系,他们不在意这点小小的问题。
直到泪水里混杂了青黄的脓水。
水肿、皮下出血、瘀斑、发绀、四肢酸痛、生疮、皮肤黏膜腐烂流脓……
没有青春永驻,只有加速的腐烂。
后知后觉的尖叫爆发。
他们在尖叫着说——
“瘟疫,瘟疫来了!”
*
瘟疫来了。
闵乐在一瞬间反应过来,明白了这是场什么样的局。
多宝阁被骗了,太岁是真的太岁,却是被反向炼化过的太岁!
正经药用的太岁,是祓除怨恨后,只余地龙“活下去”愿望的眼泪。但这个太岁,却是被祓除了美好祝愿,只剩怨恨与诅咒的太岁!
正因为它是毫不作伪的太岁,才没被多宝阁检查出异样来。
而那紫金色的碎屑,正是息壤。
息壤者,言土自长息无限,故可以塞洪水也。太岁藏着息壤,未净化的怨恨种在息壤里,随着可以自我繁衍的息壤无穷无尽地发酵、增殖——直到塞满整个世界。
设局者甚至料到了修士的反应速度,特意用一个泥捏的妖物,诈得他们亲手将息壤撒开。
后悔也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是不能让这些染疫之人离开这里——外面的岐州城人口数以百万计啊!
修士们也反应过来了,当即结阵,封锁了出路。
跑得最快的人已经扑到了门口,却眼睁睁看见大门就在眼前合上,他用力拍打,却寸步难行。
那人回头,只看见无数张涕泗横流的脸前仆后继地涌上来,那些尊贵的大人物,在瘟疫面前都一样恐慌、一样无力,一样丑陋。
有人绝望而颓唐地跪下,也有人在死亡面前生出了莫大的勇气,转身指着云台上的诸位仙君,愤然道:“仙君们已求得仙途,无惧瘟疫,那我等凡人就该死吗!”
朝暮派的人当仁不让地站出来,竭力安抚:“诸位请放心,此事既然发生在多宝阁,我们就会帮大家解决。”
他自然有这个底气,这里是多宝阁,宝物最多,灵丹妙药数不胜数。
能有仙丹吃,众人冷静了些,甚至有些症状稍浅的人在心底感慨因祸得福。
但下一秒,刚稳定的局势又乱了。
无他,只因许下承诺的那修士,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行血泪自眼底流出。
这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这瘟疫竟能感染修士?
“是魔气……”有年纪更大一点的修士脸色苍白,想到了这个随着魔族被驱逐而被尘封的词。
它已经离开修仙界五千年,久到新生的修士根本没见过,既然没见过,那多宝阁该如何发现呢?
有修士正悄无声息地想跑,转身却看见一把灵气凝成的剑正悬于他,剑尖直指他颈间。
头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我看谁敢走。”
是闵乐。
“你——!”只是来看热闹的修士气急败坏,咬牙切齿低斥道:“凡人如苇草,风来折之,可是修士却是大树,纵有枝干腐朽,只需修剪又能如初,待我找到惜春堂,又何惧区区瘟疫!”
“你为无情峰峰主,我们看在剑宗份上,敬你三分,却不是让你做我们的主的!还不快挪开!”
底下的凡人们看着,心想,原来在死亡面前,仙人也和凡人一样啊。
这次没什么惜春堂感兴趣的东西,太岁虽好,但不管谁拍下,都要交给他们来炼丹,他们没必要专门来凑热闹。
那人坐在最高处,手里没有任何武器,冷冷淡淡坐在席位上,却如同一座不可动摇的大山。
他凝视着欲遁走的修士,冷漠道:“你错了,你不敢走,不是敬剑宗,而是怕我的剑。”
他的目光扫过诸人,沉声道:“此为瘟疫,我们既为正道,就不可将瘟疫带出此地!我已传讯惜春堂,等他们到来,此事就将迎刃而解。”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若有难,我与诸君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