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从海洋开始,从香樟广卵形的树冠,到杨树垂落的纤长叶茎、再到落叶松簇簇的枝头,雪覆盖过白桦树上千万只眼睛。
那些眼睛审视着他。
一种古怪的、烫伤般的情绪涌上心头。
亚热带的树叶正在他第三根肋骨之下沙沙作响,锯齿状的叶边毛刺刺地挠动着红色的心肌,鼓噪的夏天中,蝉正等待孵化。
白桦树干上一双双眼睛盯着他,这是他生活的南方所没有的树种。
但那些眼睛却又那么熟悉,无数张劣质试卷、书本、错题集甚至是论文被撕成一张一张,拼贴成树皮,黑色的油墨印刷出文字和几何图案,勾勒出眼睛的形状。这种树上的眼状纹路是树的节疤,树在生长,树枝在脱落,伤疤就变成眼睛,变成树干呼吸的气孔。
灰藿剑牵着他,走进那片白桦树林。
向前一步,再向前一步。
【那是什么?】闵乐问。
[那是束缚你的东西。]灰藿剑答。
有无数雪亮的剑影朝他袭来,有多少道?不知道。
那些四面八方袭来的剑影像林间横七竖八的树枝,他挑开剑,如同拨开树枝,轻盈得像雪地里觅食的雀鸟。他越来越轻盈,越来越快,他感觉自己成为了一只沐浴着月光在雪夜中奔跑的狼,一道倥偬的青烟。
行云流水的招式从他手中发出,不需要思考,数十天接连不断的战斗让一切得以融会贯通。
这是一场围猎。
数十位天才剑修共同出招,寒剑照霜,星落如雨。剑光如虹,织成天罗地网。
事后回想,闵乐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是怎样在那样的围攻下进退自如的,事后他看着留影石里的回放,不由得目瞪口呆:“这是我?”
老师,我们家梓涵什么时候怎么能打了?
灰藿剑老怀甚慰:[不错,青云会上无名小卒横空出世,一力压群雄,非常经典的情节。]
它看来看去,满意之中又有点失落:[可惜少了点台词。]
比如我命由我不由天之类。
闵乐吐槽:“你也不看看围猎我的都有谁,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哪里有功夫说台词啊。”
事实上,此刻的闵乐陷入了一种很奇妙的境界。
外界的一切都虚化了,无论是逼人的利剑还是头顶的烈日都消失了。一个雪夜降临,利剑成为阻拦他步伐的白桦树枝,烈日也化为静谧的月亮。在万籁俱静的世界里,他只能听见蝉翼在心脏中翕动的细响。
简单来说,就是数月的积累,再加上心境的变化,促使量变产生质变。
于是,生死一线间,他顿悟了。
灰藿剑和太乙剑小声蛐蛐:[经典情节,我就说他肯定可以。]
它乐陶陶道:[我赌赢了,三百中品灵石记得给哦。]
太乙剑无情道:[禁止赌博,没收了。]
灰藿剑:……
怎么欺负剑啊!
其实这不在闵乐的计划里,他的计划要更严谨一点。
步步算计,用学会的各种手段,阵法、符箓、幻术、迷阵……他想用各种手段抹平修为的差距,追赶他与剑修们之间相差数百年的苦修岁月。
但顿悟?这是他措手不及的。
它就那么降临了。
在他试图把今天变成未来的锚点时,过去降临了。
灰藿剑哈哈大笑:[这就是修仙界,亲爱的,永远有数不尽的意外,没有人可以真的算无遗漏。]
[不要计划、不要按图索骥,去享受战斗吧!]
对闵乐而言,做计划然后实施是他的本能。中考分流,高考选大学,考研、考博、考编,步步都不能失误。热血不是他的风格,他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不喜欢肾上腺素飙升。
那真的是他不喜欢吗?
他听见月亮幽幽问。
白桦树上成千上万只结痂的眼睛看向他,成千上万个伤疤看向他。
不安稳的蝉,从少年时期时埋头于考试间开始鼓噪,一点点变得孱弱而安静。
但此刻,他又听见蝉翼的扇动声。
人未来会去向哪里,取决于他曾经来自于哪里。那个平凡的、一成不变的家是他的终点,他已决心为它迈向风暴,但文明社会的规训也反过来成为了仙途的束缚。
他看见一棵白桦树在长高,它被挤占阳光,被雕琢外形,被病虫啃咬,于是它不断地脱落树枝,不断地长出节疤。他不断地生长。
闵乐知道自己正在一场不能失败的战斗之中,他也知道自己该想办法醒来。是的,他有的是办法强行清醒。但他没有。
灰藿剑推了他一把:[去吧。]
去和那些束缚你的东西斩断,扫落灵魂上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