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架(下)
于是他奔向那棵银光闪闪的白桦树。

    没有什么能够阻拦他,比他高两个大境界的剑宗首席不能,有数十把剑的练剑师不能,剑出四海惊的剑道天才不能。从来没有人能像他这样,全修仙界各自门派的招式混合在一起,浑然一体地流淌而出。在剑修的围猎中,他纵然伤痕累累,但不落下风。

    灰藿剑没有再出手,只当一把工具剑,太乙剑也保持缄默。

    因为这是闵乐自己的战斗。

    与文明社会完全相反的野性流淌在血管之中,激烈到无法思考的战斗,幻觉与现实叠加的错乱感,一切都在唤醒他自由的天性。前所未有的激烈战斗,在两个世界之间画下一道深刻的裂痕,把两个世界的差异赤裸裸地展现在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没有赢也没有输,怎么也无法走到白桦树下。

    直到有血滴落他的眼睛,他眨眨眼,血浸染了虹膜。

    仰头看,红色的世界里,唯有月亮皎白如初。

    他忽而有种明悟。

    他从没有想过留在这个世界,拼了命也要回家。但既然不愿意融入这个世界,他又怎么才能被这个世界接纳呢?

    在新世界赴死的准备不够。

    还要做好在新世界生活的准备。

    死多轻飘飘,活才沉重。

    那你做好活的准备了吗?做好独自面对千百年的无望之旅了吗?

    闵乐问自己。

    “我准备好了。”

    就在念头通达的一瞬间,他终于撕下灰白色的树皮。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没有什么能再规训他,他将焕然一新。

    于是裸露的树干流出汁液。

    于是蝉趴在上面伸出它的口器。

    无尽的白桦树林哗哗作响,褪色的纸张从树皮上卷起,印满油墨的试卷在狂风中铺满天空,像群鸟迁徙。纷飞的灰白纸张几乎遮蔽他的视线,但他还是看见了那只蝉,趴在树干上吮吸着汁液。

    它有着琥珀色的蝉衣。

    在顿悟的幻觉中,他提着笔。

    在现实中,他握着剑。

    这一次,他独自挥出了这一剑。

    秘境外,有人轻声说:“他要结婴了。”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重:“他要结婴了!”

    越来越多声音叠在一起说:“他要结婴了!”

    一声接着一声,叠成闷雷。

    沉闷的轰鸣声中,雷蛇骤然而至。

    剑风无声,划破了蝉衣,贯穿正中。蝉从裂口中爬出来,丢下脆弱的蝉蜕。

    ——金蝉脱壳,金丹化婴。

    他夏天来到这个世界,终于在深秋,钻出他封闭的蝉衣,开始起飞。

    剑光没有停,它越飞越远,朝着头顶的天飞去。

    恰逢此刻秘境结束。雷劫落下,剑光飞上,千钧一刻之际相接,剑光斩断惊雷。一刹那,仿佛天空被撕裂,半边天空都被紫金雷光所淹没。

    ——这就是这届青云会的最后一幕。

    雷海悬于天,白衣修士不闪不避,持剑而立。

    雷霆加身,他却仿佛卸下枷锁,总是缀在眉眼间的三分思量一扫而空。

    他笑着朝天雷举起了剑。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

    云销雨霁,雷劫消散。

    灵台之上,新生的元婴欣喜地睁开眼。

    万里青山,正跃然而出。

    ——【卷一·我见青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