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德兰娜?你在听吗?玛德琳?”陌生又熟悉的嗓音,这又是谁呢?玛德兰娜眨了眨眼,烛光、汤盘、餐车,沉默地立于一家人身后准备布菜的仆佣都不复存在。
她扭回头,发现自己坐在小小白桌一角,窗开着,可以闻到海风的盐味,黑鸟和她隔着一桌喧闹的年轻人,它们浏览报纸大啖黄油面包。而玛德兰娜的对面,坐着 一位自幼相识的青年,其身体一侧被日照铺满,袖口的铜扣在这个时段光泽锐利。
又一个初夏,午后,日光盛大,一切都变得光影分明,世界明晰得有些酷烈。
玛德兰娜感到一阵晕眩,晕眩过后,她想起来了,那声音的主人,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
是亚力克斯,今年春天他从海军军校毕业,成了王国海军中某位如日中天的上将的助手。
而她现在……她现在,对了,她现在已经十七岁了。
“抱歉,我刚刚……稍微有些走神。”玛德兰娜垂眼看着自己面前已经融化了不少的牛奶冰沙,她握了握顶部有枚贝壳的小勺,最后又松开手,不知为什么忽然失了胃口,明明今天建议来这个咖啡馆避一避太阳的人是她。
亚力克斯嗯了一声,没有再问,在这个季节,稍稍多尝一口杏子派都容易犯困。只是他眉眼间还残留了点疑惑,总是吝啬于透露情绪的面庞也因此变得柔和。
今年夏天,他们两家人选择了同一家酒店,它的历史并不算长,以装潢之新奇,主厨之出色而闻名,建在中心海海边,世上最美丽的海港之一,这里商船无数,游人不绝,近海广场上,教堂与异教徒的庙宇隔着圣人的铜像相望,环绕铜像的还有数不清的餐厅咖啡馆,兜售美食和观景雅座。
天色好时,人们能见到海对面的奇景,这个国家的殊荣与疮疤——圣梅兰尼亚的迷宫城。
玛德兰娜又挖了一勺还未化掉的碎冰,她今天的确心烦意乱,但其原因太过隐秘,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向任何人袒露,就算对方是亚历克斯。
不,或许,正是因为她对面这时坐的是他,她才更难开口吐露。她不太希望他见到自己,自己家人的这一面,即便这在贵族中并不罕有,所有人知道了也都默契地笑着装作并没看见。
今早,她听见了父母的谈话,他们说,他们为兄长看好了几位族中小姐,只等裴奈尔下次回家决定自己的新娘。
他们家除了伯爵之外还有子爵爵位,来自一个世纪前某位遥远的祖父的婚姻。
等长子夫妇诞下子女后可以过继一人给玛德琳,不必真的由她抚养,只是法律上如此,这样,日后玛德琳袭爵,将伯爵爵位传给亲子,而她的继子则可以继承子爵爵位,以弥补这小孩的亲父,玛德琳的哥哥,他们真正的头生子无法袭爵的遗憾。
选择族中女子也能为裴奈尔提供助力,叫人们咽下非议,待足够的时间过去,只会剩下同姓的一位伯爵,一位子爵。
多么周到的计算谋划,多么殷切的怜子之心,满满当当盖住一家三代人的生命,满到叫人动弹不得。
但玛德兰娜却感到不安,她有预感,不可能这样顺利,而且她上次与哥哥见面时,他————
玛德兰娜睫毛颤抖,她勺中的碎冰已经完全融化,一小勺牛奶又落回碗中。
“你真的没事吗?”亚历克斯再度拧眉,“需不需要回酒店睡会儿?”
“啊,不,”玛德兰娜立刻摆手,“真的不用了,亚历克斯,我只是昨天睡晚了点,要是现在回去,晚上又该睡不着了,还是请你陪我在这里坐久一点吧。”她努力让自己露出和往日无异的微笑。
亚历克斯又细细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确实没有在强撑之后才又将背靠回椅子上。他没点什么饮食,玛德兰娜知道他是嫌这家店的招牌甜品们有些孩子气了。可这里位置又特别好,窗外正对着迷宫城,遗憾的是现在有一片云飘在那岛的上方,云影叫人看不真切岛上古老的巨城。
玛德兰娜正考虑要不要结账之后提议两人去别的地方走走,但此时咖啡馆中的人都彼此呼唤起来,人们纷纷站起望向窗外,他们与黑鸟之间的那桌年轻人甚至想要踩到桌上。
“怎——怎么了?”玛德兰娜不明所以,有些惊慌地张望。
亚历克斯示意她也和那些人一同看往窗外,玛德兰娜抿住嘴,但还是如他提醒的那样朝外看去。
原来,云与影都飘开了,迷宫城从海上现身,它本该惊人、巍峨、幽闭且因种种传说而可怖,但它实在太遥远了,即便来到阳光之下也只是被海风与水汽刷成一小抹蓝色。
真小呀,玛德兰娜忍不住想,从这里看去,甚至不比自己面前的冰沙碗更大,她完全无法想象在其中的人们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