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围猎 2
    他们家的夏日别宅建在乡间,窗外是碧湖与湖中倒映的山林,青翠的色彩总是能驱散暑气。玛德兰娜要在纱裙、遮阳伞、牛奶冰沙、蜻蜓翅膀薄影与无休无止的蝉鸣中才能寻得这个季节的低声细语。

    此时,她在厅堂中等待。

    佣人们已经将果盘与冰桶中的柠檬糖水备好,而后他们离去,大厅中只留下这一小块领地的总管、男女管家、伯爵的贴身男仆,他们与玛德兰娜母女一同等着一辆马车,昨天傍晚,它载着伯爵——玛德兰娜的父亲出发,今天,这天色微明的钟点,它将盛回伯爵与伯爵的养子。

    哥哥,她此前从未见过的哥哥。他比玛德兰娜大七岁,属于伯爵夫人的上一段婚姻,是她与前任丈夫的儿子。

    玛德兰娜把玩着袖口的浅蓝色丝带,视线越过花园中缀满紫胭脂月季花苞的树丛,被藤叶攀覆的拱门下,小道随坡抬升。七只黑鸟落到拱门上,它们看起来好大,大到不像是玛德兰娜见过的任何一种鸟,大到好像要压塌拱门。

    除了玛德兰娜之外没人感到新奇,似乎根本看不见这齐刷刷从空中掉下来的活物。

    玛德兰娜抬头,她想问,妈妈,那都是些什么鸟呀?

    可伯爵夫人眼睫颤动,她与玛德兰娜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双眼中映出马车的车顶,玛德兰娜回望,果然,马车从小道上升起来。

    车越来越大,直到堵住大宅正门,遮盖还未灼热起来的太阳,车门敞开,一高一矮的人影从车中走出,管家与男仆上前,接过主人与新主人的行李。

    玛德兰娜被母亲按住肩膀,就这样被带着来到门前,那只她肩膀上的手在发颤,玛德兰娜知道自己的妈妈好几晚都难以入眠,甚至连这次给她过生日都心不在焉。

    为了他,为了今天。

    嗒嗒几下,黑鸟一一落到了马车顶,它们收起翅膀,羽毛蓬起,歪头向下张望。下面,伯爵亲了亲玛德兰娜的额头,伯爵夫人与僵直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拥抱,她的身体也不比怀中的人舒展。

    那真是个漫长的拥抱呀,长到叫太阳都升得更高。

    许久过后,伯爵夫人才将多年未见的儿子松开。

    这时,玛德兰娜才见到她兄长的脸。

    沉入马车的影子中的一张脸,明明是第一次相见,玛德兰娜却在那年轻的面庞上找到了她熟知的种种,眉毛的弧度,浅淡且微卷的头发,似乎总是含笑的嘴角,只是此时正拘谨地紧抿。

    这张脸,太像玛德兰娜的父亲,太像伯爵,太像他本不该相似的养父。

    裴奈尔·阿格莱,玛德兰娜写了几次才记住这个陌生的姓氏,现在她已经记牢了,如果动笔把一家人写下,爸爸妈妈还有她有一部分是相同的,但是哥哥所有地方都与他们不一样。

    唯有那双眼睛是属于玛德兰娜母亲的,和玛德兰娜相同的深蓝色挂在忧郁的少年脸上。

    玛德兰娜呆住,这和她想得不同,她以为哥哥就如他的名字一样,理应与家中的每个人都不相像,但现在,任凭谁来看,都会以为他们原本就是血脉相连的一家人。

    仆人们不发一语,低头将行李送入宅中,似乎不忍直视主人家中最晦暗的秘密,同时又是最招摇的真相。

    而黑鸟们又抖动翅膀,飞起来,徘徊高唱。

    “谎言。”

    “丑闻。”

    “十二年之久的坏种发芽!”

    “通奸。”

    “通奸!”

    “通——奸!”

    “背叛!这——一脉的血——对主不忠!”

    玛德兰娜听不懂这些叫声,她还没有学到这里,她现在只会写家里每一个人的名字以及她为她的玩具熊起的名字,柔软的适合于鹅黄色丝带的名字。

    而黑鸟们带来的词实在太困难,太坚硬,太严酷。

    她的哥哥叫住正要离开的管家,让管家把一只箱子留下,他将那牛皮箱打开,面睡着一只玩具熊,几乎和玛德兰娜生日收到的那只一模一样。

    他说,这是给你的礼物,玛德琳,好遗憾我错过了你的生日。

    伯爵夫人面露难色,似乎想说几句话将这尴尬的巧合揭过。

    不过玛德兰娜抢先抱住玩具熊,亲热地用脸颊贴着熊蓬松的耳朵,她告诉她仍旧局促不安的兄长,谢谢你哥哥,我好喜欢呀。

    玛德兰娜想,她可以把袖口的蓝丝带取下来系在这只熊脖子上,这样她就有两只相似但不一样的玩具熊了,就像她和哥哥这样,并且,不会有任何人觉得这古怪。

    可不知为什么她的脸上却有了湿意。

    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人为这早早定下的命运痛哭出来,她的泪水越过无数的山脉湖泊,越过日日夜夜,十年,二十年,终于落到了此时此刻玛德兰娜的脸上。

    玛德兰娜抬手想要擦去那不知从何而来的泪水,但身体往后倾倒,那颗水滴又被抖到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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