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群而来,孤身而去 4
    凯里安把瓷罐给了它。

    你是谁?他问。

    一个孤家寡人。它说。

    为什么在这里?

    应呼召而来。

    什么意思?小教堂的人把你叫来,安排在这里吗?

    它咯咯笑起来,全身都在颤抖,好像有什么东西潜伏在那一身松软空虚的皮肉里,躁动不已,只等待破皮。

    好心肠的人啊,它说,请您原谅,但是我已经累了。

    很累了。

    还有许多事,等我们下次见面时,让我好好说给您听。

    或者,等您见到我的儿子。

    它抚摸着瓷罐,亲昵地,小心地,好像那是只才破壳的,没长出羽毛的雏鸟。

    我的菲尼克斯,他一定对您知无不言。

    原来还有儿子在,凯里安想。

    这样的话他也没必要多讲什么了。

    于是,凯里安简单地说了最后两句,就这样离去。

    ——————————

    那人影离去了,如潮水,如掠过明月的鸟群,如曾经备受信赖在舌尖上反复跳跃的誓言,如所有它仍记得的人。

    它的手仍抚摸着瓷罐,感受其上的凹凸起伏,但它的双眼已经无力完全睁开。

    昏昏欲睡,这些年,它总是昏昏欲睡。

    它知道有什么要近了,因为睡是死的兄弟。

    睡眠这位客人,谨慎,细致,礼数周到,在过去总是因为还未备好足以出手的礼物而羞于造访,就算来了,也常常才坐下一会便局促不已,急急道别,但如今却日日到来,将梦包裹在礼盒中,毫不吝啬地堆放到它的面前。

    于是,它解开丝绒,抚平花纸,把盒子拆开,任凭一切显现,任凭自己被一切吞噬。

    它见到,它那面孔已经不甚详细的双亲,他们活在永远茫茫一片的清晨里,如烟雾一般,将旧日的珠宝与勋章捧在手心,百无聊赖却又温情脉脉地把玩。

    伙伴们呼啸而过,奔向那些光亮的道路,坚信他们的路要通往丰饶的林,甜蜜的果,可它知道,不幸的路上布满了谎言与深渊,而那些稀有的,幸运的路,抵达尽头也不过仍是茫茫一片。

    因为惶恐于坠落,它总是徘徊不前,但徘徊本身也是一种磨损,耻辱而一事无成。

    直到,直到,直到它见到了他。

    凯旋的将军,希望的明星,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将国家拖出泥沼的纤绳,他,在中央,人群、旗帜、欢呼的中央,这旋转世界唯一静止的中央。

    他如此慷慨,将光荣的雨水与生命的气息一同吹到泥土般的凡人身上,茫茫一片尽数散去,它终于看清那年轻的,光辉的面庞,于是喜不自胜,热泪盈眶,认出了自己本该追逐的方向。

    从此之后所有的道路都只通往他的方向。

    它想,此人必将势不可挡!

    此后,它的苦恼便只剩下————自己还有什么能献与他。

    筹款,捐军,以忠诚命名基金,架起纪念的石碑与塑像,别上他那鹰一样的徽章,在每处房产都挂起他的画像,来宾在他的注视下欢欣鼓舞,细数最近的胜利来自他哪位将领,嘲笑邻国报纸上有气无力的檄文,于醉意微醺的时刻齐声哼唱。

    那本是属于救主的歌谣,于是理应也属于他。

    ——但愿万口欢歌,颂扬救主我王,并祂莫大荣光——

    人们叫他将军,然后是总司令,再来是第一执政。一切都很顺畅,理所当然,那正确的道路是该开阔广大。

    它在登记名簿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与上下左右成千上万的名字一同写,赞成,赞成,赞成!

    于是那人登上这千千万万的“赞成!”,够到圣座手里的皇冠,抢下它为自己加冕。

    那天,所有的路上都队伍浩荡,所有人耳旁都乐声不绝,这个国家在沸腾,因为他们的皇帝成了!

    它望着似乎永不枯竭的人流与旗帜,双眼红肿,流泪不止,不仅仅因为狂喜,还因为一种必然来袭的忧愁。

    它不再年轻,注定衰败,无力配得上这一切,只能坠入茫茫一片。

    它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自己在那之前还能挤出什么去呈给它的救主,它的帝王。

    但那泪水终究还是止住了。

    只因它豁然开朗,恍然顿悟自己还未献上最珍贵的一样。

    它的菲尼克斯。

    灯火飘摇,它眼睛微微掀开一条缝。

    它,向着这条缝上浮,探出清晰的梦境,望见朦胧的现实,现在,它的眼睛只能辨认出几个光点,有一点弱了下去,快灭了,但这也不重要,其余的灯已经足够,它不会再在这个地下室停留太久。

    枯槁的手还按在瓷罐上,它耗尽全力将瓷罐立了起来,感受着罐中碎块颗粒的翻滚,然后,它再度阖眼下沉。

    菲尼克斯,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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