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克斯。
它聪明,骄傲的儿子,他那样擅长于书写赞美的诗文,熟练于为皇帝辩论,小小年纪就能让来访的绅士女士们自叹弗如,它勇敢,不屈的儿子,他忠于自己的理想,披上戎装,扛起火枪,奔赴他们与皇帝光荣的战场。
它比任何人都要更幸运的儿子,他死于一场胜利,人们会铭记他光荣的名字,往后,他们这世上再有如何的失意,如何的折辱,都不能再玷污此名分毫。
菲尼克斯死了,它说,他为我们为皇帝献出了自己。
人们拥抱它,哀伤又雀跃,就如他们每一次遇见高尚的不幸那样。
菲尼克斯死了,它说,我为他而骄傲。
人们亲吻它,与它道别,赶往下一场伟大的死亡与弥撒。
菲尼克斯死了。它满面泪水,双眼越加朦胧,它的世界再度被茫茫一片所征服。
而它茫茫的世界之外,皇帝理所应当地又得了胜利,大的,小的,数不胜数,势如破竹,连最凶悍的敌人都以为皇帝要赢得整个大陆,直至他的军队被困于某个异国的冬季。
惨败随豪雪降临,掩埋所有的道路和理所应当。
皇帝不再是皇帝,他被流放到小小的海岛上,死于潦倒,死于胃疾,死于一个还未炎热起来的夏日。
它感到吃惊,不仅仅吃惊于他们的“救主”消亡得如此轻易,还吃惊于自己竟然只剩下“吃惊”,它实在高估了,以为自己还能有更多悲伤。
可它从未将其说出口,因为背叛何其可耻,漠然何其可憎,只叫菲尼克斯的奉献化作一抹惨笑。
那之后它还活了许久,太久了,久到不可思议,久到所有曾经同行的人都离去,久到皇帝死后才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又加入了他们。
说实话,它其实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而来。
“我想和您谈谈。”那些年轻人中的一个对它说。
那时,它的双腿早已不能站起,毛发尽脱,浑身压出腐疮,面容也辨不出男女,如一团蠕虫般被照料,残存在世上。
“我们目前在进行的事很危险。”年轻人说,“我的妹妹自幼修习法术,我也略有了解。”
“……复活之术,在其中最为不切实际!”他讲得声色俱厉,可惜它看不清他的脸,耳朵也不再灵光,所有的言语听起来都像是恼人的蚊蚋,它只能隐约摸索出这个嗓音的线索,似乎属于某位伯爵的养子。
“要真有能成就如此壮举的人物,光凭自己就能摘的世间一切,又有什么理由协助我们?”这年轻的,恼人的嗓音又开始新一轮的自问自答。
“您是我们之中最有声望的,我想,您一定清楚,我们相聚是为了理想,而不是要供奉哪个来路不明的行骗巫师。”
年轻,理想,多么残酷,多么天真,无法明白到了某个地步,过往的自己,为人之能力为人之尊严都会脱骨蜕皮而去,到了那时,这个“人”死死抓紧的,逼迫自己苟活下去的该是如何的热望与狂想。
“请您务必说服他们,放弃这荒唐的念头!”
“当然。”它蠕动自己满是溃烂,需要每日镇痛的嘴,柔软地说。
当然,它想,当然不能让这撩动人心的异见在他们之中久留。
灯光又灭了,整个地下室只余下一盏,那过往的人与人都从眼前消散,它知道最后的客人要登门了,睡的兄弟,最尊贵,最注定的客人。
它喘息着,拥紧瓷罐,在心脏的锐痛中睁开了眼。
有什么自暗影中渗出,在它模糊的双眼中破开清晰一片。
蹄声轻响,一只绵羊从虚无里显现。
“做得很好,”祂张口夸赞,“你的嘴果然精于此道,领这样多的人前来,自愿归服。”
“我的主,”它对这牲口毕恭毕敬,只恨自己的眼已经再无泪可流,“这一切的救赎都全归于你,是你给我力量,让庸人摒除杂念,心悦诚服。”
绵羊眯起双眼,聆听它漫长的自谦后的喘息,叹道:“瞧你,多么疲惫。”
“那么,不要再等待了,”绵羊说,声音高尚又浑浊,“就让我们的承诺兑现。”
“告诉我,三条道路之中你要选择哪一条?三项恩赐之中你要请领哪一个?舍去哪两个?”
“呼唤你昔日的君主?”
“谋求一具不会衰败的体肉?”
“又或是,叫你的儿子从永梦中苏醒?”
它久违地感到欣喜若狂,即便这暴烈的快慰只会叫它衰朽的心脏如坠烈焰,巨痛不已。
最终,它驯顺地,虔诚地,捧起了手中的瓷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