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按照那人说,来到厅堂北边,有根破了口的废弃水道和抽水泵,看方向应该是从小教堂的井底延伸过来的,在那水道破口的斜下方,凯里安找到了地下室的门,三两步下到房间里。
又是一股气味,草木熏香里有什么在蠢蠢欲动,腐败、甜腻,像是糜烂的水果。
凯里安认得这股味道,过去教堂曾收容过一些行将就木的贵族兼捐赠人,修士们每日去到他们的房里,成夜为他们顺利跨过天国之门而祷告,而他们真蒙主召唤后,所睡过的房间还会很长时间被这味道盘踞。
凯里安皱了一下鼻子,他知道,这人大概快死了。
“哦,您来了,”在看似要溶掉一切的软绵绵的灯光中,臃肿而光滑的面孔转向他,喜不自胜地颤动着,“感谢您。”
“好心的人啊,能帮我把那个捡起来吗?”它指向某个毯子之间的缝隙。
凯里安在那里扒拉了两下,找到了一只精美的瓷罐,瓶身画了只尾羽特别丰厚的鸟,瓷罐旁还有几个木箱被盖在毯子下,但他想能“捡起来”的应该还是这只罐子吧,于是凯里安没问就直接交给了它。
它哼哼着,怜爱地摩挲着瓷罐上的鸟尾,袖口的鹰也顺着动作刮着鸟的轮廓,它睫毛掉光的眼皮包裹下,双眼湿润而浑浊。
凯里安感觉自己出声好像会破坏什么,比如它和这只罐子之间情真意切的重逢。
“呃,那个,我说——”但他忍不了了,这一切都太他妈古怪且瘆得慌了,“这是啥?”
它仰头盯着凯里安。
凯里安瞪着它,与它脖子上挤出的一圈又一圈的皮肉。
“哦,”它眨了两下眼,好似忘了凯里安还站在它身边,现在才猛然醒悟,“哦哦,原谅我年轻人,我实在太高兴了,以至竟然忘了介绍你们彼此认识,请容许我——”它像是展示自己最贵重的珍宝那样,小心而郑重地将罐子捧起来,“这是菲尼克斯。”
“我的儿子。”它说。
娘啊,凯里安后悔不已,还他妈不如不问。
看样子这是个精神出问题的老头子或者老婆娘。
它下半身多半已经动弹不了了,要是放下不管,它很可能就搂着自己的陶瓷“儿子”孤零零地死在这里。自己应该向其他人通报,把它接到安置处照料,可它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副样子独自一人又靠什么生活?
凯里安眯眼检查了一下它的脖子,没有红肿,说明至少它并没有患上瘟疫。
干脆自己把这人背走?虽然它看起来体格不小,但肉不实,凯里安用眼睛掂量了一番,认为自己把它背到营地还是不成问题。
“……年轻人?”也许是琢磨的太久了,它叫了几声凯里安才反应过来。“年轻人?”
“呃,什么?又有东西要捡?”
“不,我是说,您呢?”它微笑,露出嶙峋残破如干涸河床般的牙齿,“我们还不知道如何称呼您呐。”
那糜烂的甜味更重了,凯里安简直觉得,它的内脏已经开始腐烂。
凯里安有些恶心,但又自然而然地感到难受。
他仿佛无意间憋到某种朦胧但古老的东西,神志不清,动弹不得,用仅剩的力气与自己的幻想环抱在一起,原来人到尽头的模样是这样的,原来死的模样是这样的。
凯里安停顿片刻,他不像修士修女那样脱口就是祈祷,更学不来主教和里昂那种拿腔作调的抚恤祝词,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只能回答:“凯里安。”
“凯里安,”它重复,蠕动嘴角,好像在品尝这个词的滋味,然后忽地仿佛顿悟了什么,“凯里安!原来——原来。”
“我一直都很想见您,我本以为,我没有这个机会,至少不是在这时。”它睁大眼看向凯里安,浑浊的双眼仿佛好像生怕错过一点细节,“所以……看中了这样的,难得,难得,”它嘴里咕隆着,啧啧称奇,“不过,我并不奇怪,因为……”
凯里安皱眉,这人把自己和什么人物搞混了吧,不过他也懒得反驳了,至少还把自己当人,没把他看成个瓷杯瓷盘什么的。
而且,趁着它还能说话,要抓紧时间。
凯里安蹲下来,与这人平视,“我说,你要不和我走?可能房间会变小点,但有人作伴,总比你自己一个人呆着要好。”
“我不是一个人,”它抚摸着自己心爱的瓷罐,耐心地解释,“感谢您的好心肠,菲尼克斯会照看我,他是个细心周全的孩子。”
凯里安头痛起来,简直没完没了了。
“而且,”它的眼珠转动,裹在眼球上的浑浊白膜像是浸湿的虫羽般轻柔地起伏,“菲尼克斯敬爱皇帝陛下,他不会愿意我跟你们走。”
“皇帝?现在没有皇帝了。”凯里安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样摔碎临死之人的念想太残酷,于是急忙找补,“呃,我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