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时,苏青青已经铺好了床,见他进来,连忙上前想替他擦头发。
“夫君,”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带着几分试探,“我们是不是该……”
话没说完,就被林一打断了。他避开她的手,径直躺到床上,背对着她:“我没心情,赶紧睡吧。”
苏青青的手僵在半空,心里一凉。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夫君,你近来为何都不跟我亲近了?”
往日里,他就算再忙,睡前也总会抱着她多说几句话,可这几日,他总是刻意疏远,连碰都很少碰她。
林一闭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我说了,我没那个心情。近来在读经书,需要静心,不能被打扰。”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你别乱想,好好睡吧。”
苏青青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默默地吹熄烛火,躺到床的另一边,两人之间隔着老大一段距离。
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苏青青睁着眼,听着他平稳却疏离的呼吸声,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说要静心,可这份“静”,却让她觉得越来越远。
林一其实也没睡着。他能感觉到身边人的失落,心里不是没有愧疚,可一想到三公主白天哭红的眼,想到苏侍郎那副谄媚的嘴脸,想到自己那股动不动就冒出来的戾气,就没了半分亲近的念头。
他怕自己一失控,又会说出伤人的话,做出后悔的事。
或许,这样保持距离,才是最好的办法。
夜渐渐深了,帐内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明明离得那么近,心却像隔了万水千山。
第二天吃过早饭,林一难得不用去翰林院当值,换了身利落的常服,骑着马径直往青云观去了。山间的松风带着凉意,吹得他头脑清醒了些,可心里的烦躁却像盘根错节的藤蔓,越缠越紧。
找到老道长时,他正坐在药圃边翻晒草药。林一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阳光下跳跃的草屑,声音带着疲惫:“道长,压制原身的意识,真的太难了。”
他想起近日的种种——对三公主的疏离,对苏青青的冷淡,还有面对苏侍郎时那股脱口而出的刻薄,都让他觉得陌生又无力。
老道长放下手里的木耙,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落在他脸上,平静道:“你可知,问题出在哪里?”
林一摇头。
“在你灵魂刚入这具身体时,你还能守住本心,用自己的意识主导言行,对身边人也存着几分真心。”老道长缓缓道,“可自从你经历那第二次生死,魂魄离体再归位后,有些东西就变了。”
他望着远处的山峦,语气悠远:“你的魂魄短暂离开过,与这具身体的联结便有了缝隙。原身那些被你压制的意识、本能的欲望,就像深埋的种子,借着这道缝隙,慢慢苏醒了。”
林一愣住了,这才想起自己曾因意外魂魄离体,后来虽侥幸归位,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原身的意识?”他喃喃道,“所以那些戾气,那些对权势的贪婪,其实是……”
“是这具身体原本的执念。”老道长点头,“你如今就像在与另一个自己拔河,时而能靠意志力压制,时而又会被对方拽着走。能做到偶尔清醒,已经很不错了。”
林一心里豁然开朗,却又添了层新的沉重。原来他不是在对抗欲望,是在对抗这具身体里潜藏的另一个“林一”。
“那我该怎么办?”他抬头看向老道长,眼里带着恳求,“总不能一直这样拉扯下去。”
老道长拿起一株晒干的艾草,放在鼻尖轻嗅:“解铃还须系铃人。原身的执念起于权势,生于贪婪,你若想彻底压过它,就得先断了它的养料。”
他将艾草放下,看着林一:“少去想朝堂的争斗,少去碰那些撩拨欲望的人和事。每日读经静坐时,不只要静心,更要在心里问自己——你想要的,究竟是这具身体的野心,还是你自己真正的心意?”
林一沉默了。他想要的是什么?是权势滔天,还是安稳度日?是被欲望裹挟,还是守住身边的人?
松风穿过药圃,带着草木的清香。他忽然想起苏青青为他缝补衣衫的模样,想起三公主最初对他展露的笑颜,想起南枝默默递来的那盏安神茶。
那些画面,比权势更真切,比野心更温暖。
“我明白了。”林一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老道长深深一揖,“多谢道长指点。”
老道长笑了笑,挥挥手:“去吧。路是自己走的,心也是自己守的。”
林一转身下山,骑在马上,风拂过脸颊,竟觉得轻松了些。或许对抗很难,但至少他知道了对手是谁,也知道了自己真正想守护的是什么。
回去的路,好像比来时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