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眼看着那个原本尚算温文尔雅的男子在朱袍中变得面目狰狞,它已变作一种似人非人的物事,额上长出两只尖角,獠牙从唇间尖刺出来,连指节上都长出了倒钩的骨刺。
它仍然还握着自己的手腕,似乎感受到什么难以忍受的疼痛,张开嘴想要喊叫,却只发出了难听的嗬嗬声。
陆怀川当机立断喝道:“明韫山!”
话音未落,刀光已至。
一角天青色的衣袂点过重重人群,长刀啸响,雪亮光华倾泻而下。
男孩手执尚未开刃的长刀,远远地向魔削了过来。他人尚在远处,刀上的灵光却极盛,刀风近到眼前,仍然有浩然之气。
陆怀川略一侧身避开这锋芒,双眼仍然死死地盯着开封府尹。
她神情严肃,眼见着那魔的脖颈间裁出一道极细的血线,随即飙射而出一大片殷红,这才松了口气。它的血喷满了开封府前的砖石地,原本在它身后的侍从已吓得作鸟兽散。
明韫山落到陆怀川身边。他还刀入鞘,侧头对陆怀川说:“果然如此,魔已经将朝廷完全渗透了。”
陆怀川将自己手心的冷汗抹净了,对男孩道:“师尊在宫中么?”
“嗯。”明韫山颔首,冲暗处比了一个手势,顷刻间,便有几个一身黑衣的侍卫上前来,把开封府前的一片狼藉收拾干净了,“皇帝得到消息还要一会,我在暗处跟着你,你别害怕。”
陆怀川立在阶前,没有看他,只是沉静地点点头:“我相信你。”
明韫山握着刀的手轻轻一蜷。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万事小心。”
说完,明韫山便翻身攀上屋檐,没了身影。
开封府地处京城西南,陆怀川身后是虚掩着的开封府正大门,身前是空无一人的街。她毫不在意身后曾经死过一只魔,当即安之若素地坐在了台阶上。
昨夜恭亲王是这样打算的:由陆怀川敲响鸣冤鼓,令皇帝知晓定国公的遗孤尚存。魔在凡人的身体中种下魔种,只待宿主心生怨憎之情,魔种就会将凡人的意识全部绞杀、将犯人躯壳据为己有。
那奶娘是入魔之人,皇帝也是入魔之人。这只皇宫中的魔依靠魔种,将北洲朝堂内外打得措手不及,足见其阴险狡诈。
那魔潜伏在皇宫不知有多久,连扶契阁的人都不知道这魔身在此处。它正灭了定国公府满门,若知道了陆怀川还活着,于情于理都会见她一见。
而久居深宫的魔,即便它修为再高,也是无法违背自己进食的本能的。陆怀川年岁尚小,又有天灵根,是魔最爱吃的凡人。她的任务,就是令皇宫中的魔原形毕露。
只要能将魔引出来,扶契阁的人就会将其就地斩杀。
但谁知开封府尹也被魔蛊惑了。
这附近的动静并不小,好在明韫山带着的暗卫已经将这周围控制住了,此处出了事的消息已经被完全封锁。取而代之传出去的,是“定国公独女敲鸣冤鼓”的消息。
为免打草惊蛇,陆怀川只能等在此处,端看那只魔上钩或者不上钩了。
陆怀川坐在阶上,等了不知多久。她远远地望向皇宫的方向,红墙金瓦的宫墙之上,压着一大片层叠的乌云。京城方才还十分耀眼的晴日转瞬即逝,天空渐渐地黑了下来。
陆怀川掐住手心,在风雨欲来中沉下眉眼。
秋日雨细如丝,雨滴落在琉璃瓦上,一点声响也没有。
陆怀川跟随着内侍,从皇宫中一个接一个的小门中走过。她毕竟年纪尚小,走了一刻钟便觉得腿脚酸痛,后继乏力。
她停下脚步,扬声道:“这位公公,能不能稍等一下?”
那名内侍一路上都战战兢兢的,连路过墙角的暗影时,都要四处张望一番,简直谨慎得过分。
他听见陆怀川骤然出声,回头冲她挤出一个颤颤巍巍的笑:“陆小姐,陛下在等着您,小的不敢怠慢,否则是要受罚的。”
陆怀川扶着墙,侧耳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他们的四周一片死寂,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这暗沉沉的宫阙吞噬了。
陆怀川的身体已经极度疲惫,精神却高度紧张,她垂眼调息片刻,握住了袖中裴玑给她的一把小匕首。
昏风晦雨中,她湿热的掌心紧贴着匕首冰凉的刀背。
陆怀川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那还要劳烦公公带路了。”
那名内侍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他连说了两个“请”字,迈着小碎步向前走去。
陆怀川跟在他身后,笼罩在脊椎上的、毛骨悚然的危机感却并没有丝毫消退。她强忍住回头看的冲动,告诉自己要相信师尊和明韫山。
当下明明还是白日,天却已经黑得将近黄昏。陆怀川数着自己的呼吸,袖中的手指用力得几乎发起抖来。
她来到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