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定定心神,亦步亦趋地跟着那名内侍。他的脚步极碎,倒得倒是很快,带着她七拐八拐,很快就走到了养心殿前。
养心殿有东西暖阁,正殿为单檐歇山顶,覆琉璃瓦,因而显得贵而不重;殿宇之间的游廊取江南园林的清幽僻静,既显庄严,又有灵动。
陆怀川被内侍带着,走进了东暖阁。
暖阁内铺着一层猩红色的地毯,内侍的脚步本就轻,走上去后,甚至连衣服摩擦的声音都没有了。
陆怀川谨慎地垂下眼,在那扇摆在门口的屏风前跪了下来:“臣女拜见陛下,陛下万安。”
她躬身,双手掌心贴在地毯上,额心虚虚地顿在手背之上,这是一个没有完成的跪拜动作。陆怀川下意识地没有长叩到底,她顿在原地,竖起了耳朵。
“定国公之女陆珩。”屏风后遥遥传来一道低沉缓慢的声音,“你可知罪?”
陆怀川低着头,扬声道:“臣女何罪之有?”
她的声音被地毯吸去了一部分,在暖阁内四处冲撞,几乎有了回音。珐琅铸作的仙鹤细骨伶仃地立在她的余光边缘,袖中的那把小匕首顺着她出的冷汗向外滑了半寸,陆怀川屏住呼吸——
“走上前来。”
陆怀川直起身子,尽量缓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师尊在不在附近?她拖延时间的样子是否太过明显?
她仍然穿不惯绣鞋,此间的软底鞋比之后世,简直是侮辱了“软”这个字。
脚下的地毯软软的,陆怀川的腿也软软的,脊背上的凉意越来越盛。
停下来,前方危险——
陆怀川硬着头皮,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猩红地毯尽头,高高的台阶之上,一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坐在龙椅的正中央。
她迅速地瞥了他一眼,当下脚步便凝滞了片刻——皇帝的双眼已然是纯然的黑色。
陆怀川听见那声音沉沉道:“你怕朕?”
她咬住后槽牙。
方才明韫山斩杀入魔的开封府尹时,是怎样挥刀的来着?
“怎么会?”她绞尽脑汁,搜肠刮肚地找出溢美之词,“臣女得见天颜,不胜惶恐,还请陛下恕罪。”
皇帝似乎冷笑了两声。
他道:“此时便知罪了?朕分明急召定国公回京复命,他却偏偏要在南疆平那魔祸。朕连发三道敕令,他道道拒不领受。至于你,陆珩,咆哮开封府,言之凿凿说朕鸟尽弓藏、昏聩无道,你要造反吗!”
陆怀川被喷了一脸的怨愤,当下连跪也懒得跪了。
她想起国公府的熊熊大火,便觉得心口隐隐作痛。这痛随即化作烧心的愤怒,燎尽了恐惧,直冲向她的喉咙口。
“你一把大火,烧尽我定国公府上下三百五十七口人的性命。”陆怀川冷笑了一声,如是说,“魔祸祸的是你的天下,定国公守的是你的南疆,你倒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回头还要说定国公不听话。”
靖北平南的堂堂一品大将军,没有马革裹尸还,反而死在京城的一场大火中。
“陛下,”陆怀川抬眼,对上皇帝纯黑的目光,眼神几乎说得上是怜悯的,“你是人,不是魔。若你还有一丝良知,求你睁眼看看吧。”
话音刚落,那方才给陆怀川引路的内侍便暴起而至!
陆怀川早有准备,握住袖中的匕首,反手就送了出去——
她自己都没看清那内侍的动作,全凭直觉送出去了这气力不足的一刀,却刚好卡在了内侍骤然变得锐不可当的指甲上。
她的虎口立即便裂了,手上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那内侍嗅到血腥味,哪里还有带路时唯唯诺诺的样子?
他虽然尚有人形,却比奶娘和开封府尹、甚至皇帝更让陆怀川感到恐惧。
“……天灵根的小崽子。”“内侍”的眼睛变成了猩红色,妖异得好似下一秒就能滴下血来。他游刃有余地别开陆怀川手中的匕首,垂首闻了闻,垂涎欲滴道,“好香啊,饿死我了。”
陆怀川咬紧牙关,瞬息之间她已经被逼退了好几步,绣鞋虽然底薄,在地毯上却刚刚好。
昨夜被魔刺割裂的伤口崩开了,后背的汗毛竖成一片,陆怀川如坠冰窟,脑海中划过两个念头——
太安静了。
裴玑和明韫山并不在附近。
那内侍凑上前来,嘴里的獠牙几乎已经碰到了她的手臂,陆怀川几欲作呕。她想起方才开封府前太学生说皇帝“宠幸阉党”,不由万分懊恼地怒骂自己的愚蠢。
那内侍表现得太过惧怕皇帝,陆怀川甚至有一瞬间对他起了同情之心,以为这人曾被入魔了的皇帝为难,所以才这样战战兢兢、畏畏缩缩。
谁知他根本就是在引陆怀川走入此处,恐怕在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