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挟着初冬的凛冽,席卷过辽西走廊。
东北军步兵第七旅、第九旅、第十旅、第十二旅、第十三旅、第十四旅……
连同骑兵、炮兵各番号,汇成一股庞大却失魂落魄的灰色洪流,在‘不抵抗’的命令下,沿着铁路线向南溃退。
锦州、山海关,这些关隘成了暂时的避风港。
在独立第9旅旅长何柱国的努力下,一部分人被留驻在了这最后的防线;更多的则像泄闸的洪水,涌入关内,徒留身后破碎的山河。
并非所有人都甘心引颈受戮。
初期,零星的火光曾在溃退的队伍中倔强地亮起,那是部分血性未泯的官兵违抗了那道冰冷的命令,向着入侵者射出了愤怒的子弹。
可这零星的反抗在整体的迷茫与混乱中,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只激起微弱的涟漪,旋即被更庞大的撤退浪潮吞没。
多数部队,终究在‘不抵抗’的铁律下,沉默地离开了故土。
不屈的种子,在绝境中悄然萌发。
9月25日,独立第二十五旅旅长张作舟率部撤至吉林榆树县,继唐枭之后,一纸通电震撼全国,宣布率部抗日!
这声呐喊,撕开了笼罩在东北上空的阴霾一角。
仅仅两天后。
9月27日,辽宁新民县。
一个曾经让乡邻闻之色变的名字,土匪头子高鹏振,匪号高老梯子,做出了惊人之举。
他散尽匪巢积蓄,竖起‘东北国民救国军’的大旗。
一封言辞恳切、血性偾张的信件被寄往报社:……我起义的目的,只为抗日救国,绝非昔日为匪劫掠!今国破家亡,纵有金山银海,又有何用?
誓师大会上,他扯着破锣嗓子,高唱自己谱写的战歌:
“起来,起来吧!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们……
山河已破碎,家园已被毁,爹娘做了炮灰,留着我们的头颅有何用?
拿起刀枪向前冲!
杀!杀!杀!”
歌声粗犷,却饱含着一个绿林草莽,在国难当头时迸发出的最朴素的悲愤与决绝。
关东四省的绿林道上,沉寂被打破了。
盖三省、田瞎子、震东洋、李老蔫儿、小北侠、吴三省、红胡子、齐李靖……这些或雄踞一方、或恶名昭彰的匪首们,仿佛一夜之间被唤醒。
他们联名向《哈尔滨新报》投书请缨: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等虽幼读圣贤之书未成大器,亦粗知大义所在。虽栖身绿林,亦是中华国民一分子!……拼将十人、百人之血肉头颅,换彼倭奴一命,我黄帝子孙,犹有图存之望!
辽河畔,另一位巨匪‘老北风’,听闻沈阳沦陷的消息,悲愤难抑。
他召集手下弟兄,拍案怒吼:“老子过去做胡子,图的是快活,是睡娘们儿!可如今小日本翻了脸,国没了!家也没了!还他娘的发什么财?这时候不打这些畜生,还算人吗?”
他亲手扯掉象征土匪的旧旗,换上一面崭新的抗日大旗。
乱世之中,既有慷慨赴国难的义士,也少不了趁火打劫的宵小。
10月初,匪首荣三天、老东好等人攻破昌图县城后,非但未抗敌,反而纵火劫掠,更向惊恐万分的当地商会勒索了整整五万大洋!
贪婪的嘴脸,在国殇的底色上显得格外刺目。
10月1日,又一个沉重的打击传来。
黑龙江东北骑兵第32师师长张海鹏,在洮南宣布独立,自称‘洮索边境保安司令’,公然投敌叛国,投靠了日本关东军。
10月26日,关东军第二师团第二十九联队如入无人之境,迅速占领了四洮铁路沿线所有主要城镇,铁路动脉落入敌手。
10月27日,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赴天津,开始策划挟持溥仪。
11月4日,仙台师团第16联队等300余人越过江桥,向大兴车站以南的中国军队阵地进发。
负责嫩江桥第一线阵地防守的是徐宝珍卫队团,他指挥卫队团在百米有效射程内突然开火,击退日军,标志着江桥抗战的正式爆发。
张海鹏甘为日军鹰犬,奉命派出三个团的兵力支援。
嫩江桥,是通往黑龙江省会齐齐哈尔的咽喉要道,日军欲侵占黑龙江,必先夺取此桥。
刺耳的哨音撕裂江风,紧接着是重炮撼动大地的怒吼!
炮弹如密集的冰雹砸落,冻土瞬间化为灼热的焦黑泥潭,一个士兵刚弓着腰跑出几步,便被狂暴的冲击波撕扯着飞旋出去,血雾在硝烟中炸开一片猩红。
嫩江桥在爆炸的火光与血肉的碎片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黑云压城城欲摧。
徐宝珍已经接到了‘不许抵抗’的命令,却迟迟不愿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