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心师太的身体,因那最后一击凝聚的余力,依旧稳稳地靠着冰冷的佛塔石门,保持着端坐的姿态。
她的头颅微微仰起,沾满血污的脸庞映着残阳,宛如一尊在血火中涅槃、虽千疮百孔却永不屈服的怒目金刚菩萨。
火炕下的暗格里,慧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咬进下唇,泪如决堤之洪,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
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更多的日军如潮水般涌入院子。
听到他们因极度的恐惧和暴怒而疯狂地对着师尊的遗体开枪、用刺刀劈砍泄愤的恐怖声响。
之后,一股浓烈刺鼻的火油味,丝丝缕缕地钻入了狭窄的暗格……
当夜,冲天的火光吞噬了整座白衣庵。
烈焰疯狂地舔舐着殿宇禅房,将青砖佛塔映照得一片通红,仿佛在天地间点燃了一柱悲愤的烽燧。
第二天清晨,灰烬尚温。
慧琳奋力推开压在土炕上焦黑的房梁,在残垣断瓦间艰难地爬了出来。
她在废墟中翻找,终于找到了师父那半截断裂却依旧森冷的九节鞭,还有那盏红灯笼被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残骸。
她将鞭紧紧缠在腰间,小心地收起灯笼的残骸,最后望了一眼师父坐化之处那片焦黑的痕迹。
这仇,记下了!
转身,头也不回地投入了破败的街巷。
慧琳紧握的九节鞭,如同不熄的星火,沉入无边的黑暗。
就在印心奋战的当夜,唐枭等来了二丫头。
看到他形单影只,唐枭等人心头俱是一沉,陈卫熊一声长叹,悲愤难抑:“他张小六子……这是把事情做绝了!”
傍晚,许大炮才风尘仆仆赶到,不出所料,同样孤身一人。
乔大抹子和丁大虎终究未能同行,唐枭的心如同被剜去一块,痛得麻木。
贾宝鱼劝慰:“留下也好!咱那一万六千兄弟,总得有人带着!小日本儿真有打进关内那天,一样削得他们哭爹喊娘!”
1931年9月21日。
一大早,李福和送来一份电文、一份报纸。
电文上说:日军第2师主力在进攻吉林;报纸是昨日上海的《申报》。
头版头条,是唐枭那份字字泣血的全国通电!
早饭后,营地大门洞开。
一千二百九十九条汉子。
一千二百九十九匹战马。
肃然列队。
李福和挑选出营中最健壮的马匹,尽数赠予。
随后,他率领全团官兵,肃立于营门两侧,目送这支注定走向血火的孤军。
“立——正!”李福和胸腔剧烈起伏,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滚落脸颊。
“敬——礼!!”
唰!
一条条手臂齐齐抬起。
标准的军礼,在秋阳下凝固成一片悲壮的森林。
唐枭勒马回头。
目光缓缓扫过这片肃穆的军阵。
他抬起手臂,动作缓慢而沉重,向着李福和,向着这片沉默的土地,也向着身后那破碎的河山……
敬了一个庄重、决绝、也或许是最后的军礼。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起烟尘,向着东北,向着那片正被战火吞噬的故乡,义无反顾地奔去。
残阳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通往山海关的苍茫古道上。
9月22日吉林市沦陷。
一天后,唐枭等人到了昌黎。
眼前官道一眼看不到头尾,都是出关的士兵。
这些士兵没有经过战火,身上干干净净,多数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有说有笑。
唐枭叫住了一名排长:“小兄弟,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独立第9旅第625团,你们是谁呀?”
唐枭没说话。
这是驻山海关的何柱国部,辖第625、626、627团,每团3000人,全旅9000人。
大撤军已经开始了。
山海关如此重要的战略要地,竟然也不守了?
“驾!”
唐枭催马,奔到了队伍中段,找到了中将旅长何柱国。
“司……羽、羽帅?”很明显,他也看过了唐枭的那封电报,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合适了。
“何旅长,”唐枭并没有下马,双目直视:“家都不要了,是吗?”
何柱国清瘦的脸瞬间涨红。
唐枭嘴角向上一挑,满是嘲讽:“是我记性不好,铸弋将军是广西容县人,东北哪里有家?”
何柱国双目赤红,愤然道:“唐司令,何必冷嘲热讽?作为军人,你应当懂得军令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