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总是选择这条路径。大街上空无一物,路灯下影子低垂。她已经上了高中,每周只有半天休息,一个月要从这里走过二十多次夜路。黑暗是个欺骗者,让她误以为这里会有什么,但黑暗却让她安全地浮起,回到灯火辉煌的大街,回到安全的浅水区。
发生川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四点,宿醉头疼。昨夜饮酒过多,无论是他还是她,都没有处理酒精的本领。他到厨房里接一杯热水,简单洗漱一下就坐电梯下楼。迈出门的瞬间外头的人好像没看到他一样径直往里走,吓了百利甜一跳。他定了定神,像个学生一样本能地道歉。那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发生川在便利店结账。他的早饭是微波炉热的三明治。收银员长得刚刚好,意思是难以让人记住。去上班,闹腾了这么一场,自己竟然还可以接着当局长,职业高度像严徒海慈一样。需要他处理的工作多又不多,诸伏景光叫他去爱达荷后,消息通讯频率变低,似乎陷入了无穷的工作地狱中,给他的任务是收集当地报纸。关于他们都明白的那个人的。
这才不过三个月。诸伏景光就已经从那个在医院门口数落他的人变成了能够正常沟通相处中午吃饭的人了。可以牵手。牵手是一个开始。这天中午,诸伏景光像一个哥哥或者监护人一样同他聊天,问他有没有想过未来怎么办。出于一种诡异的不安,发生川说:就这样一直下去就很好。一想到从医院逃出时降谷零的样子他就感到良心未泯的愧疚。
他从无比相似的那条路上经过。即便是爱达荷,这里除了黑暗,也什么都没有。昏黄的路灯几十步一盏,脚步声所到之处虫声就低伏下去,在他背后复活。
夜风拂过,发生川异常清醒,意识到任何残酷的事情都不会再降临到他身上。他为自己虚构了被恶龙所伤的疤痕,却始终未能成为勇者。在极度的安全中,他领悟了这一点,黑暗中再也不会有任何隐藏的东西了。
一个月里,由于他离开了日本,摩闪不再找他去。甚至组织和他的联系也变得稀薄。就好像一切都是个幻梦,梦醒了,所有人回到平静的海面上来。回到社会秩序构建的大他者中。名侦探,平成年代的福尔摩斯,年轻的工藤新一被报了失踪;毛利侦探事务所多了一个戴眼镜姓江户川的孩子。诸伏景光也不再需要发生川找来的关于爱达荷的报纸,偶然可以通讯,倒还贴心地叮嘱:回家要检查门把手,别急着开灯看电视,要先检查一遍家里的柜子有没有藏人。发生川感到好笑:我终于要从惊险刺激的主线里脱身了,合乎您的期望。事到如今,您却暗示我还没完呢。
发生川嗯嗯地敷衍他。诸伏景光听得出来,还想说什么,但有人汇报工作,他必须挂断电话。下属紧急向他汇报,他不由得抬头看向窗外的东京。火红的晚霞升起来了,电视中播报新闻:米花市市政大厅,一场发布会即将召开。电话里头正在讨论一桩美国的杀人案,凶手至今未被抓获。
天色昏暗。车辆车轮碾压砂石地面,像天边隐隐的雷鸣,混合着远道而来的风声,让人觉得世界无限广大。
发生川像往常的每一天那样回到临时租房,一切正常。电梯很快就到了楼下,没有半天不开门或者不关门,没有突然窜出来的人。离开电梯,不知道为什么,楼道中的声控灯一直没有亮起。怎么跺脚、咳嗽都不亮,以至于把钥匙插进锁孔费了很长时间。发生川一手用钥匙摸索着捅,一手扶在墙上。他总觉得手下的墙壁坑坑洼洼的,像是被无聊的小孩拿钥匙刻的。他没在意。
唯一一盏灯无声无息地熄灭了。路灯也顿时一齐断电,乌黑的柏油路面褪去灯下惨白的外衣,重新变得乌黑;现代社会被抽去了电力编织的肌肉只留下黝黑的骨骼。现在看来,整栋楼似乎是停电了。发生川走进家门,摁了几下开关,没有反应。电视屏幕雪花屏,好像信号不好,怎么调都没有反应。
……我离开家的时候没有关电视吗?
发生川忽然感觉浑身发冷。他搓了搓手,明明春天都要过去了,只是车载电台的天气预报说夜里也许会有雨。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肩上,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家中的一切,乱成一团的沙发、盖满杂物的钢琴、塞在角落的书柜……最后落在虚空中的一个顶点。
卧室门是关上的。
他想起来了。
他离开家之前,的确把卧室门关上了,但那是因为他要令卧室通风。现在,发生川想起自己的卧室里一共有三个立式的大衣柜,头顶上还有四个横置的储物柜。
空气随着光线的暗淡变得逐渐浓厚、沉重、虚无,遥远。当夜晚像一块纷乱的毯子裹在身上,用静谧抽离所有温度时,发生川鼓起勇气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