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户关上了。
当然,卧室依然空无一人。
发生川忽然意识到,诸伏景光只教了他要翻找柜子,妈妈只教了自己要小心远离危险地带。但当柜子翻开,真的发现了人该怎么办?工地里真的有人朝着她走过来该怎么办?
不能再在这儿呆下去了。发生川抖着手,后退几步,扭头就跑;毫无意义。不知道什么时候门被锁上了,他使劲摁门把手,怎么摁都不开;用肩膀去撞,沉闷的夜里只剩下一次又一次绝望的钝响。电水壶响了,在厨房尖叫,刺痛他本就薄弱的精神,直到他听见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话。
“别撞了。”
这个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沉闷,除此以外只有发生川惊慌失措的喘息声。他回头,下意识的反应竟然是后退,他也这么做了。但是门死死关着退无可退。他想起白日里车载电台告诉他的天气预报,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融化在大地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漆黑的天空逼仄地压过来。世界是黑的,耳朵里是血流、心跳,呼吸的声音。他要非常努力去看,才认出这是谁来。发生川看着摩闪的时候,摩闪却抬头看着天空,目光悬浮,像是在追寻每一滴雨的去向。好像整个人随着雨滴落向土壤,顷刻间了结了一命,才直着眼,同发生川对视。
他所期待和害怕的事情换了一种方式发生了,尽管晚了。从少女时代起就恐惧的恶人,如今在这张脸上诞生了。穿着三件套的恶魔无声无息地降临在这个雨夜,他的穿着打扮很少如此:黑呢套装,白衬衫,斜纹领带,浆洗过的硬领;竖起手指,要发生川安静。其实他已经看傻了,不由自主地闭上嘴,睁大眼睛。摩闪伸长了手,旁若无人地从客厅茶几上的果盘中捡了几个草莓吃。他的嘴唇很薄,令他的每一次咀嚼都像是一把冰冷的利刃在切割一颗心脏。脸庞两侧黑直的鬓发垂下,把那张本来就小的脸切割得如同黑夜上升起的一轮绝望的月亮。一边吃着,他一边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脚尖挑开阳台上的储物柜。
一个人形从里头掉出来,像一头死猪。发生川定睛一看,正是他一个月前宿醉的早上碰到的那个一言不发往电梯里冲的人。如今已经死了,即便单凭肉眼看不到任何外伤。即便死了,也还是和早上一样平平无奇。
他既不特别胖也不特别瘦,面容也毫无特别之处,像是中和了全日本男人的脸组成的一副长相,一扔进人群里就会消失。那种富有传奇色彩的连环杀人狂,魅力无边的坏男人和坏女人们的故事常常被传唱,但往往是少数。普通民众茶余饭后津津乐道于戏剧性的谋杀与毒辣精彩的计谋,却不知道太多杀人犯总是长着一张平凡到甚至有些木讷的脸。真正的凶手往往看不出本性,也总是特别残忍。
在此之前,他总是悄悄逃跑。但这一次他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亦步亦趋,像刚学会走路的新生儿。他盯着摩闪,这个大摇大摆占据了他家沙发的人,在别人家杀人的人,什么都可能对自己做出来的人。雨声在他背后轰然大作,结合了风声和雷声。没关好的窗户弹开,潮湿的风穿堂过户,好像要把整个世界扯得粉碎。隐隐约约的,发生川感觉到,自己朝着摩闪多走近一步,他就更冷漠。他把地上那具尸体怀里的刀挑出来,踢走。锋刃刮擦着地板,像指甲抓黑板的声音,惊心动魄,响彻耳畔。
摩闪不耐烦地说:“去把电水壶关上,好吵。”
发生川好像才从这鬼魅般的梦境中回过神来,照他说的做了。
他离开的时候,摩闪盯着他的背影。他默念那句自己曾千百回默念的话,以稳定自己的精神:只要可以完成使命,世界上没有不可以牺牲利用的人,没有任何需要敬畏的信仰。做卧底不需要任何职业道德。
倘若百利甜他作恶多端,更恶毒,更猖狂些,我会比现在更尊敬准备行骗的我自己。
这是一场背叛。但摩闪也不知道谁背叛了谁。
但他望向窗户,玻璃倒影着铁灰似的天空:看见自己如何勉强自己弯折天生的性格,迎合大众的口味;最后失败。没人怪他,然而在彼此都接受了这个现实的时刻,他又出尔反尔,重拾老旧的手段。令人惊奇的是,当摩闪意识到了那个目标,就什么都不再是阻碍了。与其说是他选择了那个结局,还不如说是那个结局选择了他。
在这儿,他可以清清楚楚地历数来路,前路晦暗不明,而没有什么不能舍弃的。
外面很冷,暴雨倾盆。闪电划过,雷声轰鸣。但窗户紧闭,屋内黑暗而温暖。房间里依旧停电,厨房远离阳台,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发生川却清楚地知道——摩闪站在那里。像毫无遮掩的陷阱。靠近过去,嘴唇贴上去。他有一瞬间不自量力地想:也许摩闪才是属于我的……并且一厢情愿地相信。
有一瞬间,摩闪可以从那颗近在咫尺的头颅里看到一个属于年轻的、天真的、悲伤又满足的女孩的意志。她那么天真,她那么纯洁,她被保护得那样好,人总是趋向于好;好事物,好主义,好人士。像飞蛾扑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