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度结束了与琴酒的通话,将那个造型简洁、泛着冷金属光泽的内部通讯器轻轻放回操作台光滑的冰黑色表面。
他的动作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
屏幕上,苏格兰(诸伏景光)正对波本(降谷零)露出一个略显疲惫但温和的笑容,眼角微微下弯,那是长时间紧绷后自然而然的松懈。
而那个被称为“零”的男人——安室透,则回以他熟悉的、带着点锐利审视意味的关切眼神,那双紫灰色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屏幕,但此刻只映照着同伴的身影。
“被牺牲的棋子,与…被保护的珍宝…”君度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却又毫无温度。
他墨绿色的眼眸里,数据流再次无声地加速流转,如同深潭中被惊动的、散发微光的萤火虫群,“仅仅展示那条冰冷的抛弃指令,冲击力或许足够直接,但未必能彻底摧毁他对原有体系的信念根基,尤其是当‘珍宝’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足以成为他继续效忠、甚至甘愿赴死的强大情感理由时。”
他需要更根本、更摧毁性的东西。需要找到能将“诸伏景光”这个存在本身——他的理想、他的信仰、他为之奋斗的意义——而不仅仅是“苏格兰威士忌”这个代号,从内部彻底瓦解的武器。
他需要向对方证明,他所珍视的一切,他为之付出忠诚与热血的系统,从根子上就是腐朽不堪、谎言编织的。
“忠诚…源于认同感和归属感。”君度像分析一段复杂代码的逻辑流一样,冷静地剖析着人性,“要破坏它,就需要展示他所认同之物的丑陋真相,以及他所归属之地的系统性虚伪与背叛。不仅仅是针对他个人的、单次的背叛,而是针对他所信奉的…全部价值理念的、持续性的、冷酷的践踏。”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在屏幕上浩瀚奔流的公安数据洪流。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简单的任务报告或通讯记录。
他要挖掘更深、更黑暗的泥土,直抵那些阳光永远照不到的腐烂根须。
他要找到那些被严密隐藏、层层加密、足以让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信念彻底崩塌的“原罪”。
细小的、指节分明的手指再次于光感虚拟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残影,带起细微的气流。
他绕开了常规的人事档案和行动数据库,如同幽灵般直接潜入了权限更高、防护也更为变态的内部监察部门核心服务器,以及…警视厅总部的某些尘封多年、标记着最高密级的加密档案库。
那里是秘密中的秘密,是这个庞大系统宁愿永远埋葬的污秽堆积之地,每一道防火墙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搜索关键词变得更加宽泛,也更加危险,如同撒下一张巨大的网:内部调查、程序违规、未公开的伤亡报告、高层决议记录、被压下的丑闻、特殊资金流动、抚恤金异常支付…
时间范围精确设定在约四五年前——根据绿川光的年龄和大致入行时间推断,那应该是他警校毕业不久,满腔热血开始形成对职业认知和价值认同的关键时期。
数据如汹涌的潮水般奔涌而来,又被君度那非人的大脑如同精密过滤器般飞速过滤、筛选、交叉关联。
无数的名字、事件编号、部门代号、模糊的照片碎片在多个屏幕上闪电般划过。
然后,一个名字的出现频率,在与“绿川光”的早期社交圈记录以及“爆裂物处理班”相关的某些边缘日志、内部联谊活动名单中,异常地高了起来:萩原研二 (Hagiwara Kenji)。
公开记录显示,萩原研二,警视厅警备部机动队爆裂物处理班成员,约四年前在一次高层公寓拆弹任务中因公殉职,官方结论是犯人手法的极端凶残与现场突发意外变故。
一场令人痛心的悲剧,但在这个行业里,并非罕见。
但君度的逻辑处理器立刻捕捉到了那些不协调的、细微的“杂音”。
几份来自不同部门、不同权限等级的内部报告对那次事件的描述,在细节上存在极其微小的、几乎可以被归咎于记录失误的偏差。正式的伤亡报告提交系统的时间戳,与现场急救单位传回总部的时间存在难以解释的、违反标准流程的延迟。
一份被标记为“已核查,无异常”的内部安全规程紧急复查报告的最终签发人,其权限高得与这类常规复查的级别完全不匹配。
还有几笔来自某个未明确指代、仅以代号称呼的“特殊关怀基金”的、数额微妙且指向不明的抚恤金流动记录,接收方并非萩原的直系亲属,而是某个遥远的、似乎毫不相干的账户。
这些微小的异常,单独拎出来看,或许都只是庞大官僚系统中常见的噪音和惰性。
但将它们如同拼图般放在一起,在君度那双能看穿数据本质的眼中,却迅速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令人不快的形状——一个试图被掩盖的真相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