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雾气在脚边翻滚,像被无形之物搅动。张玄策脚步未停,肩上的伤口已经麻木,只有每一次呼吸时肋骨下方传来钝痛,提醒他还活着。
判官笔在腰间暗袋中微微震颤,那股魂力波动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他能感觉到,七道残魂之中,有一道正在远离,速度极快,方向直指血河上游。风后奇门仍在识海中运转,虽已不如先前凝实,但轨迹图依旧稳定——乾位压坎,巽门开于戌时三刻,生门流转不息。
他不再逃。
他在追。
古道两侧的枯树早已化作灰白骨架,枝干扭曲如挣扎的手臂。前方地势渐低,雾气愈发浓重,隐约可见一道石桥横跨深渊,桥下暗流涌动,泛着铁锈般的红光。奈何桥到了。
桥头立着一座石亭,半塌的檐角垂落蛛网般的裂痕。一名老妪坐在其中,灰发盘结如乱草,双手拄着长勺,锅中汤水翻腾,升腾的雾气里浮现出模糊的人影,似有无数面孔在无声呐喊。
孟婆抬眼。
她的目光落在张玄策身上,幽绿的眼瞳像是两盏冷火。
“活人,也敢踏桥?”
声音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张玄策脚步一顿,右手按在暗袋上,指尖触到判官笔冰冷的笔身。他没有答话,只是缓缓调整呼吸,将残存的灵力沉入经脉。镇煞纹在左臂隐隐发热,百年道行虽近乎枯竭,但根基尚存一线。
孟婆不动,手中长勺轻轻一搅。
锅中汤水骤然腾起一缕,化作弧线飞出,直扑面门。
那不是普通的泼洒,而是带着规则之力的试探——凡饮此汤者,魂魄即刻剥离记忆,沦为无识游魂;若为阴差或鬼修,则汤水自动退散;唯有活人强行过桥,才会激起反噬。
汤水临面,张玄策仍不闪避。
就在那滴浑浊液体即将触及眉心之际,一层金光自皮下浮现,薄如蝉翼,却坚不可摧。汤珠撞上金光,瞬间炸开,化作黑烟四散。
与此同时,脖颈间的残玉猛地发烫,红绳崩得笔直。一股灼热顺着血脉冲上手臂,竟让镇煞纹的黑芒都为之震荡。
孟婆瞳孔一缩。
她那只握着长勺的手掌边缘,被逸散的热意扫中,皮肤迅速焦黑卷曲,像是被烈火舔舐。她终于动了,向后退了半步,长勺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身上……有他的东西。”
她盯着那半枚残玉,眼神复杂,不再是单纯的审视,而是掺杂了一丝忌惮。
张玄策终于开口:“我只是路过。”
声音沙哑,却不带一丝迟疑。
孟婆冷笑:“路过?手持判官笔,身负镇煞印,连金光护体都能激活——你以为这地府三执事是摆设?崔珏的笔,岂是你能拿的?”
“能不能拿,我已经拿了。”他缓缓抬起右手,隔着布袋握住判官笔,“现在它认我。”
话音落下,腰间的笔突然剧烈震动,仿佛回应他的言语。风后奇门识海中的轨迹图随之波动,那道正在远去的残魂忽然减速,似乎在某处停留。
血河上游,有东西在等它。
孟婆察觉异样,眼中绿光一闪:“你想顺笔寻魂?找崔珏的破绽?”
“不是我想。”张玄策目光越过她,望向桥对面那片翻涌的赤水,“是它自己要带路。”
他向前一步。
孟婆没有再阻拦,只是低声喃喃:“那位的转世……竟真回来了。”
石亭内,铜锅里的汤水忽然静止,所有浮现出的记忆碎片在同一瞬碎裂。她不再说话,只用那只完好的手重新搅动长勺,动作缓慢,像是在计算什么。
张玄策踏上奈何桥。
脚底石板冰冷,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下方暗流的吸扯之力。这不是物理上的牵引,而是魂魄层面的侵蚀——普通亡魂走到此处,意志早已涣散,只能本能前行。但他不同,百年道行残余的气息与镇煞纹共鸣,形成一道内在屏障,硬生生扛住了那股消磨之力。
桥中央,风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