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老街口停下，车灯扫过湿漉漉的青石路面，映出斑驳的油渍。张玄策推门下车，右肩一沉，脚步微滞。伤口还在渗血，唐装内衬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像被铁丝勾着撕扯。
他没抬头，低着脸往巷子深处走，袖口遮住右手背的镇煞纹。铜铃贴在掌心，冰凉的金属硌着伤处，反倒让他清醒。
风后奇门残留的金线仍在视野边缘闪烁，断断续续指向前方一座两层木楼。茶馆招牌歪斜挂着，字迹剥落，唯有“南”与“茶”还能辨认。门缝里透出昏黄灯光，有人声混着茶香飘出来。
他绕到后巷，脚踩在积水的瓦砾上，没有发出声音。巷角堆着废弃的竹椅和煤炉，他靠墙站定，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张隐身符。符纸边缘已经发脆，朱砂纹路裂了三道。
贴上胸口时，皮肤像被针扎了一下。他默念短咒，符纸化作一缕青烟钻进皮下，身形顿时模糊，如同雾气缠身。
窗缝透出暖光，他侧身挤进二楼夹道。木地板吱呀了一声，他立刻停住，屏住呼吸。包厢里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顾家那丫头……明明死了三年，怎么又出现在冥婚名单里？”
沙哑的声音，带着点本地老派腔调。张玄策贴着墙根挪到通风口下方，蹲伏下来。
“听说她娘当年跟地府判官有过私情，死后魂魄没走黄泉路。”另一个声音接话，浑浊却清晰，“这次阴婚不是娶活人，是借命续魂。”
“嘘！小声点！”沙哑声急促起来，“顾老爷来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木梯响起。张玄策不动，连呼吸都收进肺底。
包厢门开。
一个穿锦袍的老者走进来，身形佝偻，脸色灰白。他坐下时手抖得厉害，左手不断抓挠衣领，像是脖子上有东西在爬。
张玄策瞳孔一缩。
这人眉骨高耸，鼻梁窄而直——和阴婚书碎片上的女子轮廓几乎一致。更不对劲的是，他脖颈左侧浮着一道暗红印记，弯弯曲曲，像被烧红的铁链烙过。
控魂术。
只有地府高阶判官才能留下的痕迹。
老者坐下后闭眼，嘴唇微动，似在回应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两名谈话的老者不再开口，转而说起今年春茶的火候。
线索断了。
张玄策缓缓后撤，退到楼梯拐角。隐身符效力正在消退，皮肤开始发烫，他知道不能再等。
从口中取出残符，咬破舌尖，将血涂在符纸上。这是他从老道士那里学来的土法，用精血激发短暂回溯，能延长听觉感知三息。
他咽下符纸，喉间顿时泛起苦腥。
第一息——耳边响起断续余音：“……崔判官说……只要献上血脉亲嗣……就能换家族延寿百年……”
第二息——“可那丫头早埋进祖坟了，骨头都烂了，怎么当新娘？”
第三息——“阴婚不看生死，只看命格。她生辰八字还在祠堂牌位上压着，魂引未灭，就能被召回来。”
三息尽。
他靠在墙上，胃里一阵抽搐。冷汗顺着鬓角滑下。
答案清楚了。
顾家不是办冥婚，是在用已死之人的名义，行逆命改运之祭。所谓“迎亲”，实为献祭；所谓“红烛不熄”，是锁魂阵眼未破。
血脉亲嗣……已故长女……
他们要把一个死人重新拖进仪式，替活人承劫。
包厢门再次打开。
顾老爷起身，在仆从搀扶下走出房间，朝后门方向走去。两名老者低头喝茶，没人多看一眼。
张玄策抹掉嘴角血丝，撕下最后半片隐身符塞进嘴里压住反呕。他调整呼吸，拉开距离十米，尾随而出。
茶馆后门通向一条窄巷，铺着碎石。一辆黑漆马车停在尽头，车辕雕着兽首，缰绳是暗红色的麻索。
顾老爷被扶上车，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车帘放下前，张玄策看清了他的侧脸——左眼瞳孔收缩如针尖，右眼却涣散无神。
明显被操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