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玄策踩着湿泥,肩上的老道士几乎没了动静。他每走一步,脚底都像陷进更深的夜里。城郊荒地没有路灯,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在雾里浮着,像是谁忘了熄灭的香头。
他左眼还在刺痛,但视野中那道由符火残留的轨迹仍未完全消散。灰烬聚成的“崔”字早已被风吹散,可那股牵引感还在——像是有根线从体内伸出,直指前方某处。
道观出现在一片枯树之后。墙塌了一半,门框歪斜,匾额碎在地上,只剩半截木头挂着铁钉。正殿还立着,屋顶缺角,瓦片翻卷如兽牙。
老道士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门槛……血符。”
张玄策没问为什么,直接咬破手指,按在门槛裂痕上划了一道。指尖刚离,空气中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波纹,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他背着老人跨过门槛,一脚踩进大殿。
香案横在中央,上面积满灰尘,泥塑神像半边脸剥落,露出里面的草芯。供桌一角摆着个铜炉,炉身锈迹斑斑,三支残香斜插其中,灰白如骨。
老道士挣扎着要下来。张玄策扶他在墙角坐下,自己站在原地,手始终没离开腰间铜铃。
“你还能动?”他问。
老道士没答,只是抬起手,颤抖地摸向怀中。掏出一块布巾,层层揭开,里面包着一小撮暗红色粉末。他用拇指蘸了点,抹在唇上,又涂在眉心。
片刻后,呼吸稳了些。
“这地方……还能撑多久?”张玄策盯着那三支残香。
“三炷香燃尽前,外面的东西进不来。”老道士声音沙哑,“但它能闻到你。”
“它?”
“阴婚书认主。你身上挂着半枚碎片,它们就知道你还活着。”
张玄策低头看向胸口——红绳串着的残玉静静贴在衣料上,看不出异样。可就在刚才,他分明感觉到一阵灼热,仿佛有人隔着遥远的距离,伸手碰了它一下。
“你说这些之前,先告诉我一件事。”他盯着老道士,“我到底是谁?”
老人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沉得像井底的水。
“二十年前,镇煞天师在黄泉路斩杀叛将崔珏,魂飞魄散。那一战撕开地府裂缝,死了七十二阴差,连判官笔都断了三支。”他顿了顿,“我师父清虚真人耗尽寿元封印缺口,临终留下一句话:‘若风后奇门再现人间,便是天师归来之兆。’”
张玄策瞳孔一缩。
左眼猛地抽搐,琥珀色的虹膜中,细密纹路再次浮现,一闪即逝。
“你看见了?”老道士低声问。
“什么?”
“刚才你眼里裂开的东西。那是推演生死、窥破阴阳的法门,叫风后奇门。活人练一次死一次,唯有真正执掌镇煞权柄者,才能承受其力。”
张玄策没说话。他想起昨夜符火炸开时,脑中闪过的那个手势——左手无名指与小指交叠,其余三指伸直。陌生,却又熟稔得像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我不是什么天师。”他说,“我只是个被扔进这烂摊子的外行。你要真信我是‘归来之人’,那就把话说全。不然我现在就走。”
老道士苦笑一声:“走?你能走去哪?你脖子上那半块玉,是阴婚书碎片。它把你和五个鬼婚契约绑在一起。你现在每喘一口气,都在往死期赶。”
“五封阴婚书?”
“嗯。每一书都代表一场冥婚,订约者以阳寿为聘,换阴司之力。你已被四书锁定,只剩最后一书未落款——等五书齐聚,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地府婚册上,魂归幽冥,永世不得转生。”
张玄策盯着自己的手。
右手背的黑色纹路又开始发热,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师父就是当年封印阴婚阵的人。”老道士缓缓道,“他死后,我守着这座破观三十年,等一个能引动奇门的人出现。等了一个又一个,没人能做到。直到今晚,你用一张残符点燃幽蓝火……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冒牌货。”
张玄策冷笑:“可我不记得任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