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东西都盖住。赵卫国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给每个受害者家属打了电话,说“案子还在查,请再等等”,可他自己心里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2000年的一天,赵卫国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寄件人地址,邮票是最便宜的那种,盖着铜城老城区邮局的邮戳。他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旧地图,是十年前的铜城地图,纸页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铜城老城区的街道用红笔圈了一圈,圈住的地方是一片即将拆迁的棚户区,那里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平房,因为要建新城,很快就要被拆掉了。地图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却能看清:“游戏暂停,不代表结束。”
专案组立刻对棚户区进行了排查。拆迁工地上到处是断墙残垣,钢筋裸露在外面,像狰狞的骨头,碎砖和瓦砾堆得像小山。工人们说,这里早就没人住了,只有偶尔有流浪汉来躲雨,晚上也很少有人来。赵卫国带着人在里面搜了整整一天,从早上搜到傍晚,每个人都累得满头大汗,却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在一间被拆了一半的屋子里,小王在一堆碎砖下面,找到了一个被丢弃的打火机防风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陈”字,防风罩已经生锈了,上面还有几道划痕。
“是他!肯定是他留下的!”小李激动地说,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他接过防风罩,像接过什么宝贝一样,“我们赶紧拿去化验,说不定能找到指纹!”
赵卫国把防风罩装进证物袋,递给技术科的同事,反复叮嘱:“一定要仔细查,哪怕只有一点线索也别放过。”可结果还是让人失望——防风罩上只有一些模糊的指纹碎片,根本无法比对,皮屑也因为时间太长,已经变质,提取不到有效的DNA。这条线索,又断了。
2001年,局里进行人事调整,赵卫国因为工作表现突出,被调去了分局做刑侦指导,不再负责这个案子。专案组的牌子被摘了下来,钉在墙上的照片和资料被一一取下,放进档案盒里。卷宗被贴上了“冷案”的标签,锁进了档案室最里面的柜子,柜子上的锁生了锈,打开时会发出“吱呀”的响声,像老人的叹息。小李接手了新的案子,是一起故意伤害案,很快就破了,可他每次跟赵卫国见面,都会问一句“那个案子,还会查吗”;小王去了外地学习DNA鉴定技术,临走前跟赵卫国说“赵队,等我回来,说不定能从旧证物里找到新线索”。只有赵卫国,每次路过档案室,都会忍不住停一下,伸手摸一摸那把冰冷的柜门,仿佛能摸到里面沉睡的线索,摸到那些受害者的等待。
他开始在夜里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空旷的操场上,四周是无边的黑暗,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他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光束只能照到脚下一小块地方,光里满是灰尘。他往前走着,脚下是受害者们的影子,林晓燕的白球鞋、宋佳的《电力安全规程》、乐乐的铅笔……这些影子重叠、交错,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他困在中间。他想往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动,只能站在原地,听着黑暗里传来的笑声,那笑声很熟悉,像是陈明勇的,又像是自己的。他知道,网的中心,有一个人,正躲在黑暗里,看着他。
2002年的冬天,特别冷。铜城下了好几场雪,路面结了冰,走路都要小心翼翼。赵卫国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张磊当年留下的心理分析报告。报告的纸页已经泛黄,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有些地方被赵卫国画了横线,还有些地方写着他当时的疑问。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那行被划了两道横线的话:“他会回来的。不是因为他想回来,而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他的根在这里,他的‘游戏’也在这里,他离不开。”
赵卫国把这句话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个字都刻进了心里。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雪花很小,却很密,很快就把地面盖白了。他心里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笃定——陈明勇没有消失,他只是在等。等风声过去,等人们忘记,等下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他觉得可以重新开始“游戏”的时候。
而他,赵卫国,也会等。等一个技术突破,等一个偶然的机会,等一阵能吹散迷雾的风,等那个藏在黑暗里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这一等,就是十三年。
档案室的柜子还在,卷宗还在,那些受害者的名字,也还在。赵卫国把那张小女孩的照片,夹在了乐乐案的卷宗里,每次翻看,都能看到照片上的太阳花。他知道,只要他没忘,只要还有人在等,这个案子就不算结束。总有一天,他会打开那扇柜门,把沉睡的线索唤醒,用证据说话,给那些等待的人,一个迟到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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