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设备修好时,时针正好指向上午十点,比原定撤退时间晚了整整两小时。顾砚深跟着赵怀安、陆山河往吴淞口赶,车后座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赵怀安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枪套,突然开口:“砚深,南京刚才来电,说你是共党,让我把你扣下来。”
顾砚深心里一紧,却没立刻接话。陆山河坐在旁边,手悄悄按在腰间的枪上,眼神警惕地盯着赵怀安。
“但我不信。”赵怀安话锋一转,转头看向顾砚深,语气带着一丝复杂,“你跟着我这么多年,立了不少功,要是共党,早把我卖了。到了台湾,我跟总部解释,保你没事,以后我们还一起做事。”
顾砚深知道这是赵怀安的试探,顺着他的话点头:“谢谢站长信任,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心里却清楚,赵怀安早就起了疑心,这话不过是稳住他的幌子。
车开到吴淞口时,远远就能看到一艘灰色的国民党运输船停在岸边,船舷上印着“南京总部”的字样。几个士兵守在船边,看到赵怀安的车,赶紧迎上来:“站长,您可来了,再晚船就要开了!”
赵怀安刚下车,突然皱起眉:“怎么这么安静?没看到其他撤退的人?”话音刚落,岸边的芦苇丛里突然冲出一群穿便衣的人,手里举着枪,齐声喊:“不许动!放下武器!”
是组织的人!顾砚深心里松了口气,却看到赵怀安猛地掏出枪,枪口直直对准他的胸口:“顾砚深,你果然是共党!连我都骗!”
“站长,别开枪!”陆山河反应极快,一把推开顾砚深,自己挡在前面,“是我跟他一起做的,要杀杀我,跟顾哥没关系!”
顾砚深站稳身子,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陆山河,肩膀上的纱布还没拆,却像一堵墙一样护住他。他对着赵怀安摇头:“赵站长,别再执迷不悟了,国民党已经完了,投降吧,组织会宽大处理。”
“投降?我赵怀安这辈子就没投降过!”赵怀安冷笑一声,手指扣在扳机上,眼神疯狂,“我就算死,也要拉个共党垫背!”说着就要开枪。
“砰——”
枪声响起的瞬间,陆山河猛地转身,用后背挡住顾砚深。子弹击中陆山河的胸口,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灰色衬衫,像一朵刺眼的花。
“山河!”顾砚深冲过去,一把抱住倒下来的陆山河,声音不受控制地发颤,“你怎么样?别吓我!医生!快叫医生!”
陆山河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得像纸,却还笑着抬手,想摸顾砚深的脸:“哥……我没事……别难过……能跟你做兄弟……我这辈子……很高兴……”话没说完,他的手就垂了下去,眼睛永远闭上了。
顾砚深抱着陆山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掉在陆山河的脸上。他想起第一次见陆山河时,那个穿着旧军装、倔强说“以后我跟你混”的少年;想起在南京,陆山河替他挡枪时说“我们是兄弟”;想起昨晚喝酒时,陆山河说“解放后一起种地”……所有的画面在脑子里闪过,每一个都让他心如刀割。
“赵怀安!”顾砚深抬头,眼神里满是杀意,刚要掏枪,就看到老吴带着两个组织的人冲过来,一把按住赵怀安的胳膊,夺下他的枪。
“顾同志,你没事吧?”老吴看着顾砚深怀里的陆山河,声音低沉,“节哀,他是英雄。”
赵怀安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对着顾砚深喊:“顾砚深,你赢了!但我告诉你,国民党不会就这么完了!”
老吴没理他,对身边的人说:“把他押下去,交给军管会处理。”士兵架着赵怀安离开,他的喊声渐渐远去,被海浪声淹没。
林晓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面小小的五星红旗,看到顾砚深的样子,眼圈也红了:“顾同志,解放了,上海解放了,你可以恢复身份了。”
顾砚深抱着陆山河,慢慢站起来,摇了摇头:“我要先送山河回家,他说过,想回苏州乡下,跟我一起种地。”他低头看着陆山河的脸,轻轻擦掉他脸上的血迹,动作温柔得像怕惊醒他。
吴淞口的海水很凉,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顾砚深抱着陆山河,一步步往岸边走,组织的人都默默让开道路,没人说话,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音,像是在为这位牺牲的英雄送行。
老吴看着他的背影,对林晓说:“安排辆车,送他们去苏州,陆山河是烈士,要好好安葬。”林晓点头,赶紧去安排。
顾砚深抱着陆山河坐在车上,一路都没说话。车窗外的风景慢慢从海边变成田野,绿油油的小麦刚抽穗,像陆山河昨晚说的那样,充满了生机。他想起陆山河留给他的纸条,背面写着苏州乡下的地址,还有“我妈喜欢吃甜的,带点糖”的字样,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他还没来得及带陆山河回家,还没来得及让他见妈妈,陆山河就走了。
把陆山河安葬在苏州乡下的山坡上,墓碑上刻着“陆山河之墓,烈士,1925-1949”,顾砚深在墓前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