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低沉而带着警惕的喝问,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芦苇荡的寂静。陈明远和伊莎贝拉的身体同时僵住,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伊莎贝拉的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藏在腰间的袖珍手枪,却被陈明远用眼神严厉制止。
在敌友未明的情况下,任何过激的反应都可能招致致命的攻击。尤其是他们现在身份敏感,陈明远身负重伤,硬拼绝非上策。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缓缓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同时用带着浓重疲惫和沙哑的嗓音,模仿着苏北一带的方言回应道:“老总…莫开枪…俺们是…是逃难过来的…两口子…俺男人伤了…走投无路了…想在这苇子里躲一宿…”
他一边说,一边刻意将身体更多的重量压在伊莎贝拉身上,显得更加虚弱不堪,同时用眼神示意伊莎贝拉配合。
伊莎贝拉立刻心领神会,也带着哭腔,用生硬但勉强能听懂的官话夹杂着一点上海土白哀求道:“是啊…老总行行好…俺当家的…快不行了…给条活路吧…”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绝望的农妇,甚至还挤出几滴眼泪,在涂黑的脸上冲出两道泥痕。
这番表演起到了效果。芦苇丛后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观察和判断。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警惕未减:
“逃难的?从哪来的?怎么伤的?”
陈明远心中飞快地盘算着。不能说从上海直接来,那样太可疑。他继续用虚弱的语气回答道:“从…从北边…淮安那边逃过来的…路上…路上遇到了二鬼子(伪军)抢粮…当家的跟他们争了几句…就被…被打伤了…船也翻了…好不容易才漂到这边…”
他编造了一个符合逻辑的逃难故事,淮安方向是苏北抗日根据地与敌占区的交界,常有难民南逃,合情合理。伤情也推给了伪军,避免提及任何与上海、爆炸相关的内容。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芦苇丛一阵晃动,两个身影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这是两个年轻的男子,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土布军装,虽然破旧但还算整洁,头上戴着同样材质的军帽,帽子上缀着一颗手工缝制的红布五角星!他们手里端着的是老旧的汉阳造步枪,枪口虽然依旧对着陈明远两人,但眼神中的敌意已经减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好奇。
尤其是当他们看到陈明远那高大的身材(即使佝偻着也远超常人)和伊莎贝拉那即使经过伪装也难以完全掩盖的、与本地农妇迥异的气质轮廓时,眼中都闪过一丝惊讶。
是新四军!浦东游击队!
陈明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依旧不敢有丝毫放松。他保持着虚弱和惶恐的姿态,伊莎贝拉也继续扮演着惊慌失措的农妇。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像是班长模样的战士上前几步,仔细打量着他们,目光尤其在陈明远背后那被简单包扎、依旧渗出血迹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
“伤得不轻啊。”班长皱了皱眉,“你们说从淮安来,口音倒是有几分像。但你这婆娘…”他看向伊莎贝拉,眼神犀利,“口音有点怪,不像江北人。”
伊莎贝拉心中一惊,正不知如何回答,陈明远连忙抢着说道,语气带着羞愧:“老总…不瞒您说…俺这婆娘…是早年俺在外面跑船时…从南边…捡回来的…脑子不太灵光…话也说不利索…” 他编了个理由,将伊莎贝拉的口音问题归结于“南边”和“脑子不灵光”。
那班长将信将疑,又盘问了几句关于淮安风土人情和沿途见闻的问题。陈明远凭借着后世的知识和缜密的思维,回答得滴水不漏,甚至还能说出一些淮安地区的细节,增加了可信度。
盘问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另一个年轻战士一直保持着警戒。最终,那班长似乎暂时排除了他们是日伪特务的嫌疑(主要是陈明远的伤势和伊莎贝拉那“不太灵光”的样子降低了威胁感),但显然也没有完全信任。
“这年头,兵荒马乱的,都不容易。”班长叹了口气,收起了步枪,“你们跟我来吧,带你们去见我们队长。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发现你们有问题…”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警告意味很明显。
“谢谢老总!谢谢老总!”陈明远和伊莎贝拉连忙装作千恩万谢的样子。
在两名战士一前一后的“护送”下,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芦苇荡深处走去。越往里走,地势越是复杂,水道纵横,芦苇密不透风,如同天然的迷宫。如果没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