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黑暗、污秽的夹道仿佛没有尽头。陈明远和伊莎贝拉弯着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摸索，肺部火辣辣地疼，吸入的空气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埃，几乎令人窒息。身后杂货铺方向传来的嘈杂声、呵斥声以及最后那一声沉闷的枪响，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穿着他们的心脏。
老周…那个沉默而坚定的老人，为了给他们争取这宝贵的几分钟，恐怕已经…
伊莎贝拉终于忍不住，低低的啜泣声在黑暗中响起，充满了压抑的悲伤与愤怒。陈明远停下脚步，在绝对的黑暗中紧紧拥抱了她一下，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莎莎。活下去，才能对得起周大叔的牺牲。”
伊莎贝拉用力点了点头，抹去眼泪，重新挺直了脊梁。她知道，陈明远是对的。在这条充满死亡与背叛的路上，眼泪是奢侈品。
两人继续前行，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一丝微光，隐约能听到外面弄堂里的人声。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出口，发现这是一个被破烂木板和杂物半掩着的洞口，外面似乎是另一条更加破败的弄堂。
陈明远透过缝隙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后，才和伊莎贝拉依次钻了出来。
外面天色已经大亮，但闸北的天空依旧被工厂的烟尘和爆炸后残留的些许烟霾笼罩，显得灰蒙蒙的。这条弄堂比老周那边更加肮脏破败，污水横流，乞丐和难民蜷缩在角落里，用麻木的眼神看着这两个突然从墙缝里钻出来的“陌生人”。
他们按照老周的指示，迅速右拐，果然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破败不堪、几乎只剩断壁残垣的城隍庙。庙门早已不知去向，院子里杂草丛生，供奉的神像倒塌在地，碎成几块，上面布满了鸟粪和蛛网。
两人闪身进入庙内，警惕地搜索着。很快，他们在后院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口被枯枝败叶半掩着的枯井。井口不大，用青石垒砌，往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是这里了。”陈明远低声道。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了下去，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微弱的落水声。“下面应该有水，但不会太深，老周说的暗道应该就在井壁上。”
他看向伊莎贝拉，眼中带着询问。下到这种未知的、黑暗的井下，需要极大的勇气。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眼神坚定：“我跟你下去。”
没有绳索，他们只能依靠井壁凹凸不平的石头和缝隙攀爬下去。这对陈明远来说不算太难，他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但伊莎贝拉就有些吃力了，她虽然也受过一些训练，但毕竟是女性，体力有限。
陈明远先下去一段，然后在下面托住伊莎贝拉的脚，帮她寻找落脚点。两人配合默契，小心翼翼地向下移动。井壁湿滑，长满了青苔，好几次伊莎贝拉都险些失手滑落，全靠陈明远在下面死死撑住。
越往下，光线越暗，空气也越发阴冷潮湿，井底传来的腐臭水汽让人作呕。大约下了七八米深，陈明远的脚终于触到了及膝深的、冰冷粘稠的污水。井壁在这里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约半人高，里面似乎有通道。
“找到了！”陈明远心中一喜，率先钻了进去，然后回身将伊莎贝拉拉了上来。
通道内部更加狭窄，只能匍匐前进，而且充满了令人窒息的恶臭。脚下是冰冷的淤泥和不知名的秽物，头顶不时有水滴落。这简直是一条地狱之路。
但此刻，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两人顾不上肮脏和恶臭，咬紧牙关，在黑暗中奋力向前爬行。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水流声和光亮！
他们加快速度，爬出通道，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稍微宽敞些的、人工开凿的砖石涵洞之中。一条浑浊不堪、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地下污水河，在涵洞中缓缓流淌，通向未知的远方。涵洞一侧，有一条狭窄的、用石板铺就的便道。
“这应该就是老周说的，通往苏州河的地下暗渠。”陈明远观察了一下环境，判断道。虽然环境恶劣，但总算暂时脱离了地面那铺天盖地的搜捕。
两人沿着便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涵洞里回声很大，水流声、他们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背景音。
伊莎贝拉体力消耗巨大，加上精神一直高度紧张，脸色苍白，脚步有些虚浮。陈明远搀扶着她，将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试图给她一些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