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钱伟民那沙哑、干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巨大恐惧和一丝病态亢奋的嘶吼,在那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局长办公室里响起的时候。
门外,那个跟了他快十年的老司机老张,吓得浑身猛地一激灵!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外间的待客沙发上弹了起来!
他跟了钱局长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听过自己这位一向以稳健、古板、不苟言笑著称的老领导,发出过如此……失态的声音!
出大事了!
这是老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念头!
他甚至都来不及敲门,就一把推开了那扇厚重的、象征着权力的红木大门!
“局……局长!您……您怎么了?!”
然后,他就看到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只见他那位平日里总是腰杆笔直、不怒自威的铁面局长,此刻竟然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木雕,失魂落魄地瘫坐在那张巨大的、气派的老板椅上。
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他的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冰冷的汗珠!
他那双总是隐藏在厚厚镜片后面的、锐利的、带着威严的眼睛,此刻却涣散、空洞,透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最极致的……恐惧!
仿佛是在光天化日之下,亲眼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局……局长?”老张的声音都在发抖。
钱伟民没有理他。
他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那薄薄的、但在他看来却重如泰山的白色信纸,仔仔细细地折叠好,然后用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中山装最贴身的那个内侧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吓傻了的老司机。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备车。”
“去……白马乡。”
……
黑色的桑塔纳,在那条通往白马乡的、该死的、颠簸的、如同搓衣板一般的泥泞土路上,疯狂地疾驰着!
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司机老张双手死死地握着方向盘,眼睛直视着前方,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能清晰地从后视镜里看到后排他那位老领导那如同死人一般惨白的脸,和那双空洞的、涣散的、透着恐惧的眼睛。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敢问。
他只能将油门一脚踩到底!
他只希望能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诡异和不祥的、压抑的氛围!
而坐在后排的钱伟民,则像是坠入了一个由过去和现在交织而成的巨大时空梦魇之中!
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疯狂回放着八年前那个同样是阴冷潮湿的江南省城的雨夜。
和那个如同神明般降临、又如同青烟般消失的神秘年轻人。
以及那半首带着禅机和……未完待续的、该死的唐诗!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
西出阳关……无故人!
他当时以为那个年轻人是在暗示他,他的政治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前方再无任何知己。
可是后来,他在经历了那场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政治风暴,并奇迹般地存活下来,甚至一步登天之后,他才渐渐地品出了那句诗里更深一层的、冰冷的……含义!
那不是一句简单的送别诗!
那是一句最极致的、残酷的政治预言!
那些与你一同饮酒作乐的故人,在你真正走出阳关,踏上那血腥和杀伐的战场之后,将一个都不剩!
而后来所发生的一切,也完美地印证了这个如同魔鬼诅咒般的预言!
他那些曾经在酒桌上与他称兄道弟的盟友,和那些曾经被他视作不可战胜的政敌,最终都在那场自上而下的残酷政治清洗中灰飞烟灭,万劫不复!
只有他,钱伟民!
这个被所有人都视作傻子和废物的边缘人物!
因为听从了那个年轻人的神谕,选择了最屈辱也最聪明的沉默和等待!
而最终活了下来!
并成为了那场血腥盛宴之后唯一的……胜利者!
这件事成了他这辈子心里最大也最恐怖的秘密!
他将那个叫林长河的名字和那半首诗,死死地埋在了自己灵魂的最深处!
他甚至每天晚上都会在噩梦中,被那个神秘年轻人的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平静眼睛给活活吓醒!
他本以为这个秘密将永远地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腐烂消失。
他万万没有想到!
八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