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远将那支价格不菲的派克钢笔缓缓放下。
当林长河那三个龙飞凤舞、沧桑而有力量感的大字,彻底凝固在那张只写了半首唐诗的洁白信纸上时。
整个总指挥部里,陷入了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诡异、更加令人匪夷所思的绝对死寂。
徐远山和刘国富,两个加起来快一百岁的中年男人,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堪称行为艺术的一幕。
他们的大脑已经彻底放弃了任何试图去理解这个妖孽思维的徒劳努力。
一首没写完的破诗。
一个狗屁不通的假名。
就凭这个,就想让钱伟民那个在整个乌溪县都出了名的又臭又硬的铁公鸡,亲自跑到他们这个穷山沟里来,求着给他们送钱?
这他妈的已经不是异想天开了。
这是赤裸裸的白日做梦啊!
“林……林远……”
徐远山那张总是威严的国字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哀求的无力表情。
他看着林远那张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年轻脸庞,声音干涩地说道:
“咱……咱们,能不能玩点靠谱的?”
“我这张老脸,虽然在县里不算太大,但也经不起你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啊……”
他是真的怕了。
他是真的怕自己明天要是真的就这么拿着这张写着半首破诗的纸,跑到钱伟民的办公室去。
那个性格古板又臭又硬的铁公鸡,会当场就叫保安把自己当成精神病给轰出来。
到时候,他徐远山丢的可就不是他自己的脸了。
丢的是整个白马乡党委,和他那个刚刚才被张海涛书记给亲手戴上的全县改革样板的光辉脸面啊!
然而,面对他这人之常情的担忧和恐惧,林远却只是平静地笑了笑。
他没有做任何解释。
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是无法解释的。
他只是缓缓地将那张承载着前世因果的信纸仔仔细细地折叠好,然后装进了那个崭新的印着白马乡人民政府抬头的信封里。
他甚至都没有封口。
他只是将那个信封缓缓地推到了徐远山的面前。
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却又让人安心的语气,缓缓地说道:
“书记。”
“您只需要相信我。”
“然后,严格地按照我说的去做。”
“剩下的一切。”
“都交给天意。”
……
第二天上午。
当那辆已经快要成为白马乡权力符号的212吉普车,再一次迎着朝阳,颠簸在那条通往县城的泥泞土路上时。
车里的气氛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没有了去讨债时的悲壮。
没有了去谈判时的肃杀。
有的只是一种如同一个虔诚的信徒,即将要带着一份来自神明的旨意,去凡间执行一项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神圣任务般的荒诞、忐忑和一丝病态期待的诡异氛围。
乡党委书记徐远山正襟危坐地坐在后排。
他的怀里没有再抱着任何厚厚的文件袋。
他的上衣最贴身的那个口袋里,只揣着那个薄薄的、轻飘飘的、甚至连口都没封的白色信封。
他感觉自己揣着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颗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
他的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昨天晚上林远在送他出门前,对他说的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几句台词。
“记住,书记。见到钱伟民之后,您一句话都不要多说。”
“您只需要把这封信亲手交给他。”
“他如果问你是谁让你来的,您就告诉他,是一个叫林长河的年轻人,托您转交的一封私信。”
“然后,您就立刻转身就走。”
“无论他是什么反应,无论他说什么话,您都不要回头。”
这神神叨叨、故弄玄虚的剧本,让徐远山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一个即将要去配合一个神棍,上演一出他自己都不知道结局为何的荒诞戏剧的可怜傻子。
但是不知为何,当他想起林远在说这番话时,那平静但又仿佛能看穿过去、洞悉未来的绝对自信的眼神时,他那颗本已忐忑不安的心,竟然又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他选择了相信。
再一次毫无保留地相信!
……
上午九点半。
乌溪县交通局。
那栋在县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气派的五层高小白楼前。
绿色的吉普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徐远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笔挺的中山装,然后推开车门,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