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当徐远山那沙哑干涩,带着极致敬畏和恐惧的问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中,在这间因林远那神鬼莫测的阳谋而变得无比压抑的总指挥部里,缓缓荡开涟漪时,整个世界仿佛都凝固了。
刘国富,这个刚刚才被林远一千万的豪言给活活吓晕过去的副乡长,此刻正像一尊被风干的石雕,呆呆地坐在那里。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
他的眼神空洞涣散。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因为他发现,自己活了五十多年所积累起来的,所有关于现实和逻辑的认知,在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妖孽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一捅就破的窗户纸。
民心、政策、造势、借力……张海涛、秦知语、周毅……
上、中、下三路大军同时并发。
舆论绑架民意。
民意倒逼政策。
政策撬动资金。
环环相扣,步步为营。
这哪里是一个乡镇干部该有的思路?
这分明是一个站在整个江南省权力棋盘之上,俯瞰众生的顶级战略家的布局啊。
而他刘国富,竟然有幸能亲眼见证这样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惊天大局的诞生。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
一场无比荒谬,也无比真实的梦。
而林远则没有去回答徐远山那个带着哲学意味的问题。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两个已经被他从精神层面彻底缴械的盟友。
他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粉笔。
然后,用黑板擦将那写满了足以让任何一个乌溪县干部都为之肝胆俱裂的阳谋的黑板,给彻彻底底地擦拭得干干净净。
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战略推演,从来就没有发生过一样。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转过身。
他脸上那股冰冷的,如同神明般掌控一切的算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又回到了那个谦卑本分的年轻下属的温和笑容。
“书记,刘哥。”
他看着那两个还处在石化状态的男人,缓缓地说道: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
“路也要一步一步地走。”
“刚才我说的那些,都只是一些不成熟的理论上的推演而已。”
“当不得真。”
他这番谦虚和自谦的话,像一股温暖的溪流,瞬间就让那两个已经快要被巨大信息冲击压垮的中年男人,找到了一个可以让本已濒临崩溃的理智重新落地的台阶。
是啊。
理论。
都是理论而已。
徐远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压抑的浊气。
他感觉自己像是刚刚才从一场神魔鬼怪的噩梦中惊醒过来。
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那……那我们这第一步……”他看着林远,声音干涩地问道,“该怎么走?”
林远笑了。
“很简单。”
他没有再去看那块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的黑板。
他只是缓缓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崭新的信封和一支派克钢笔。
他将信封推到了徐远山的面前。
“书记。”
“这第一步,不需要我。”
“需要您亲自出马。”
“我?”徐远山一愣。
“对。”林远点了点头,“我需要您明天就去一趟县城。”
“去拜访一个人。”
“谁?”
“我们乌溪县交通局的一把手。”林远缓缓地吐出了那个名字,“钱伟民,钱局长。”
“钱伟民?!”
这个名字一出口,刘国富那刚刚才缓过一口气的脸,瞬间又白了。
“林……林老弟……你……你没搞错吧?!”他带着哭腔哀嚎道,“那个钱伟民,可是咱们县里出了名的铁公鸡啊!是杨国华县长手底下最得力的一员悍将!”
“咱们白马乡为了修路的事,前前后后找了他不下十几次!别说要钱了!连他办公室的门都他妈的没进去过一次!”
“您现在让徐书记去找他?那不是明摆着去自取其辱吗?!”
“是啊,林远。”徐远山也皱起了眉头,脸上写满了为难,“这个钱伟民,确实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而且,他跟杨国华走得非常近。我现在这个身份去找他……恐怕……”
“书记,您放心。”
林远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种高深莫测的自信。
“这一次,不一样。”
“您明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