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升起。
但整个白马乡早已从那短暂的安宁中苏醒了过来。
空气里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和一丝病态的亢奋。
那条刚刚才被重新铺设过的、通往罐头厂的乡间土路上，此刻竟然又一次挂上了崭新的红色横幅。
只不过这一次，横幅上的字不再是喜庆的奠基仪式。
而是一行最极致的黑色幽默和政治讽刺的黑体大字。
“热烈欢迎杨国华县长，亲临我乡，检查指导环境保护工作！”
路的两旁，那些昨天还拿着塑料花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小学生们，今天又被早早地从被窝里拉了出来。
他们的手里依旧拿着那些简陋的道具。
只是他们的脸上，却多了一丝睡眠不足的茫然。
而乡政府大院里，那些刚刚才经历了一场思想整风的干部们，则更是一个个面色凝重，噤若蝉寒。
他们都接到了来自乡党委办公室的最紧急通知。
今天上午，县长要亲自带队来搞环保大检查。
所有人必须七点半之前全部到岗，列队迎接。
这个消息像一颗无声的炸弹，在每一个人的心里轰然引爆。
那些刚刚才被提拔起来的年轻改革派们，一个个都义愤填膺，摩拳擦掌，仿佛即将要奔赴一场保卫胜利果实的神圣战争。
而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老油条们，则一个个都幸灾乐祸，冷眼旁观。
他们的心里都在期待着一场好戏。
一场由县政府一把手亲自导演的，针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的残酷碾压大戏。
上午八点半整。
在一阵比昨天张海涛书记那支车队还要嚣张一百倍的刺耳警笛声中。
一支由七八辆车顶上都闪烁着骇人红蓝警灯的执法车辆所组成的、带着冰冷肃杀之气的联合执法大队，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黑色巨蟒，浩浩荡荡地碾压而来。
为首的是一辆车牌号为乌A0002的黑色奥迪轿车。
那是县长杨国华的专属座驾。
车队在乡政府大院门口缓缓停了下来。
早已等候多时的乡党委书记徐远山和乡长钱大志，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只不过这一次。
徐远山的脸上，那热情洋溢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安。
而钱大志的脸上，那谦卑的笑容里则藏着一丝怎么也掩饰不住的小人得志般的怨毒和快意。
车门开了。
县长杨国华那总是显得有些阴沉的瘦削身影，从车里走了下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用他那双如同毒蛇一般冰冷的眼睛，缓缓扫视了一圈眼前这比昨天迎接张书记时还要隆重十倍的欢迎场面。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条写着“热烈欢迎杨国华县长”的巨大横幅上时，他的眼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准备去刑场监斩的刽子手，却被犯人当众送上了一面青天大老爷的锦旗。
那是一种何等荒谬，何等憋屈的感觉。
“杨县长！”
徐远山第一个冲了上来，他紧紧握住杨国华的手，脸上是一种下级在犯了错误之后，那种最真诚的愧疚和感激。
“您……您怎么亲自来了啊！”
“您真是我们白马乡的及时雨啊！”
“我们正为了那个罐头厂的环保问题愁得焦头烂额，不知道该怎么办呢！您就带着这么多专家来给我们现场指导了！”
“我代表我们白马乡党委政府和全乡近四万名父老乡亲，向您表示最衷心的感谢啊！”
这番最极致无耻的官场艺术抢答，瞬间就把杨国华那本已准备好的一肚子官威和杀机的开场白，给彻彻底底地堵死在了喉咙里。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卯足了劲儿准备去打人的壮汉，却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一团又软又黏的棉花上。
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憋屈感，几乎要让他当场吐血。
“哼！”
许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冰冷的字。
然后，他便一言不发地在众人的簇拥下，径直朝着那个他今天的唯一、也是最终的刑场——罐头厂走了过去。
当那支庞大的、气势汹汹的联合执法大队，终于抵达那同样是张灯结彩，但气氛却明显有些紧张的罐头厂门口时。
刘国富和老厂长赵铁军早已带着几百名刚刚才领到复工任务的工人们，列队等候。
“报告杨县长！”
刘国富一个箭步冲上前，对着杨国华行了一个不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但却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