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那场交织着酒精、亢奋和劫后余生狂喜的庆功宴,终于落下了帷幕。
但白马乡的总指挥部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气氛比白天那场政治表演般的奠基仪式,还要凝重一百倍。
徐远山、刘国富、赵铁军、钱德海……
所有泉林项目的核心成员,都像一群即将奔赴决战的士兵,一个个正襟危坐,脸色无比严肃。
他们的面前都摆着一摞厚厚的空白稿纸,和一杯浓得像墨汁一样的苦茶。
没有人说话。
所有的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个坐在主位之上,从始至终都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年轻人,下达最后的总攻命令。
“都看明白了?”
林远缓缓抬起头,将他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目光,从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份由他亲手导演、再由县长杨国华亲笔签字,写满屈辱和巨大陷阱的《关于白马乡罐头厂历史遗留重大安全隐患问题的自查报告》。
“这……”刘国富,这个快要被林远神鬼莫测的手段彻底搞疯了的副乡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地说道,“林……林老弟……咱……咱们,真的要把这份东西给……给捅上去?”
“捅上去?”
林远笑了,那笑容里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与残忍。
“刘哥,你又错了。”
“这份报告,不是我们捅上去的炸药包。”
“而是杨国华县长在深入我们白马乡,进行了一次‘亲切、友好、深入’的视察之后,亲自为我们指明了整改方向的光辉指示精神!”
“是他要求我们,必须要本着‘刮骨疗毒、自我革命’的伟大精神,将我们工作中存在的不足给彻彻底底地暴露出来。”
“是他要求我们,必须要以对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高度负责的态度,制定出一份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
“所以,”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如同魔鬼般的弧度,“我们现在不是在给他挖坑。”
“我们是在不折不扣地贯彻和执行县政府一把手的最高指示!”
这番顶级的无耻官场艺术般的逻辑偷换,将在场所有还心存一丝良知和不安的“老同志”们,给彻底地说服了。
是啊。
这不是我们在告状。
这是杨县长自己要求的啊。
我们只是在听领导的话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所有人心里那最后的一丝道德负罪感也彻底地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即将参与到一场惊天动地“屠龙”大戏之中的病态亢奋。
“好!”徐远山猛地一拍桌子,“就这么干!”
“林远!你说!我们具体该怎么做!”
林远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那块已经被他当成战略沙盘的小黑板前。
“很简单。”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我们昨天那场阳谋给彻彻底底地坐实。”
“我们要在杨县长那份自查报告的后面,附上一份让他无法拒绝,更无法反驳的……”
“——《整改方案及资金预算申请》!”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这个杀机四伏的标题。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他那已经被彻底调动起来的草台班子,开始了他那场注定要载入白马乡史册的,教科书级别的公文写作教学课。
“这份预算申请,就是我们送给杨县长的那份大礼。”
“所以,写这份申请要讲究艺术。”
“不能写得太寒酸,那是看不起他这个县长。”
“但也不能写得太离谱,那是把他当傻子。”
“我们要写得合情合理,有理有据,每一个字都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每一个数字都让他只能捏着鼻子认下来。”
“所以,”他看着那个已经彻底呆滞的老会计钱德海,“钱老,接下来的工作就要辛苦您了。”
“我说,您记。”
“我们这份预算,主要分为三大块!”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大字。
“——安!消!环!”
“安,就是安全生产!”他看着刘国富,“刘哥,你是自查小组的组长,你最清楚我们那个破厂子有多少安全隐患。”
“现在,我就给你一个任务。”
“把所有能跟‘安全’两个字沾上边的东西,都给老子算进去。”
“厂房墙体开裂需要加固?算!这是建筑结构安全!预算给我往高了报,就报十万!”
“厂区电线老化,私拉乱接?算!这是消防用电安全!把全厂的电线电缆都换成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