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场足以载入白马乡史册的第一堂课,以一种裂变和诡异的气氛宣告结束之后。
整个白马乡政府大院就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火两重天的奇特景象之中。
一半是火焰。
乡政府三楼那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那个刚刚才被林远亲手从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提拔到了学习委员这个光辉位置上的农技站技术员张伟,正一脸激动,甚至有些语无伦次地站在那块属于林远的小黑板前。
他的面前坐着二十多个同样是满眼放光,脸上写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渴望的年轻人。
他们像一群在黑暗中跋涉了太久,终于看到了第一缕曙光的信徒,自发地聚集在这里。
他们将那几本在别人看来如同天书一般的圣经,一页一页地艰难地啃着。
然后再用他们那同样还很青涩的语言,激烈地争论着,探讨着。
什么市场定位……
什么用户画像……
什么成本核算……
一个个现代商业气息的,新鲜的滚烫词语,从他们的嘴里不断地蹦出来。
像一簇簇微弱但却有生命力的火苗,在这间沉闷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会议室里熊熊燃烧!
而另一半,则是冰山。
乡文化站那间终年都散发着一股子烟味和汗臭味的棋牌活动室里,此刻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那张被李主任一脚踹翻了的麻将桌,还凄惨地躺在地上。
麻将牌和钞票混杂着瓜子皮和烟头,散落了一地,狼藉不堪。
而那几个平日里总是在这里叱咤风云的老同志们,则一个个都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垂头丧气地围坐在一张破旧的乒乓球台旁。
他们的手里都不情不愿地捧着那本让他们看到就头疼的天书。
但他们的眼睛却没有一个是落在书上的。
他们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混杂着愤怒、不甘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来的恐惧。
“妈的!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终于,那个上午在主席台上被公开处刑的计生办李主任的前盟友,工商所的王所长,第一个没忍住,将手里的书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黄毛小子!凭什么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
“还有那个李疯子!”他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背信弃义的,狗娘养的叛徒!他忘了以前是谁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王哥’地叫着的?”
“现在倒好!小人得志!竟然敢在老子头上动土了!”
“不行!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另一个税务所的副所长也满脸怨毒地附和道,“我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我们要去找钱乡长!他不能就这么看着我们被那个外来的野小子给一个一个地整死啊!”
这番话立刻就得到了所有人的响应!
他们仿佛又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一个个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气势汹汹地就要去找他们那唯一的靠山,钱大志,去告御状!
……
而就在这冰与火两重天的诡异的氛围之中。
有一个身影却像一个不属于这两个世界的,孤独的幽灵。
正悄无声息地游荡在乡政府大院的每一个角落。
是那个刚刚才被林远亲手册封为纪律委员的李主任。
他手里拿着一个崭新的硬壳抄写本。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油滑和猥琐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如同最冷酷的秘密警察般的,冰冷的锐利光芒。
他像一个最尽职的鹰犬。
巡视着他那全新的,也血腥味的猎场。
他先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三楼的会议室门口。
他透过门缝,静静地看着里面那热火朝天的,理想主义光辉的学习场面。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不屑的笑容。
然后,他又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一楼的棋牌活动室门口。
他听着里面那愤怒和怨毒的咒骂声。
他的嘴角那抹冰冷的笑容变得更加的狰狞了。
他没有进去。
他只是在那阴暗的,无人注意的角落里,缓缓地打开了他的那个小本子。
然后用一种近乎于判官在勾勒生死簿般的仪式感的姿态,在上面一笔一划地记录着。
“下午三点十五分。工商所王长贵,税务所赵建军等七人,于文化站活动室聚众赌博未遂,并公开发表对乡党委主要领导及项目小组负责人的不当言论……”
写完,他缓缓地合上了本子。
然后,他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悄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