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计生办李主任,那个在白马乡作威作福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像一条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的丧家之犬,从林远那间冰冷的总指挥部里连滚带爬地逃出来的时候。
外面的阳光正好。
温暖的夏日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他那张毫无血色,布满了冷汗和泪痕的脸上。
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只觉得刺骨的冰冷。
他没有立刻去执行那个年轻人交给他那个荒谬的神圣任务。
他只是像一具行尸走肉,浑浑噩噩地走下了楼。
然后一头扎进了办公楼背后,那个终年不见阳光的堆满了杂物的自行车棚里。
他靠在一辆早就已经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二八大杠上,缓缓地滑坐到了地上。
然后,他再也抑制不住那股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巨大的屈辱和恐惧!
他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将自己的脸深深地埋进了那双因为刚才自己抽自己耳光而变得红肿不堪的手掌里。
“呜……呜呜……”
一阵压抑的,如同受伤的野兽般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里传了出来。
他哭了。
这个四十多岁的,平日里在乡里横着走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
在这一刻,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他想不通。
他实在是想不通。
这个世界怎么一夜之间就变了?
那个前几天在他眼里还只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一个手握着他生杀大权的,能一句话就让他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阎王爷?
而他自己,这个在乡里也算是有头有脸,有背景(钱乡长)的人物。
怎么就沦落到了要给这个黄毛小子当纪律委员,去监督自己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老伙计的地步了?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但是……
哭着哭着,他的脑海里却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刚才林远在说出那句任命时,那平静的但却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
和那句如同魔鬼低语般,诱惑的话。
“你的所有考核结果,都不需要经过任何人!”
“可以直接,也只能,向我林远一个人……汇报!”
直接向他汇报?
这六个字像一道最滚烫的,有魔力的电流,瞬间就击中了他那本已心如死灰的神经!
他在机关里混了半辈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六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信任!
意味着权力!
意味着他这个本已注定要被新时代所淘汰的弃子。
竟然奇迹般地获得了一张能直接向这个未来的白马乡之王效忠的投名状!
一股无比荒谬,也无比病态的劫后余生的狂喜,和一种被委以重任的巨大的使命感,像两株疯狂的毒藤,瞬间就缠绕住了他那本已崩溃的灵魂!
屈辱?
面子?
那算个屁!
在那冰冷的,残酷的,能决定他未来几十年命运的巨大权力面前!
那点可怜的自尊连他妈的一张擦屁股的纸都不如!
李主任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那双本已因为绝望而变得毫无焦距的眼睛里,所有的泪水和软弱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癫狂的,如同一个即将要奔赴神圣战场的狂信徒般的骇人光芒!
他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用他那件还算干净的中山装的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小小的塑料梳子,将自己那本已凌乱不堪的头发,重新梳理得一丝不苟,油光锃亮!
做完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
他那本已因为屈辱而弯曲的腰杆,再次挺得笔直!
他的脸上,那股属于官场油子的油滑和猥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残酷的,如同东厂锦衣卫般的杀气!
他知道。
他要想真正地赢得那位年轻的神明的信任。
他就必须要交出一份足够分量的投名状!
而他那些昔日里称兄道弟的老伙计们。
就是他最好的祭品!
……
乡文化站,那间终年都散发着一股子烟味和汗臭味的棋牌活动室里。
乌烟瘴气,人声鼎沸。
七八个和李主任年纪相仿的,各个清水衙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