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嚣终将散去。
当那场足以载入白马乡史册的“发钱大会”所带来的巨大狂喜渐渐平复。
当县委慰问团那庞大的车队所留下的那股权力的余威也慢慢消散。
白马乡这个贫穷的小山乡，又恢复了它往日的宁静。
但所有的人都能真真切切地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里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因贫穷和绝望而产生的死气沉沉的霉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却无处不在的希望。
而这份希望的源头，就来自于乡政府大院那栋破旧的办公楼三楼最东头。
那间原本已经废弃了多年的老广播室。
此刻，这里已经挂上了一块崭新的、由乡里唯一的小学老师用最工整的楷书写就的木牌。
“白马乡泉林食品有限公司项目筹备领导小组”
这里已经成了整个白马乡最忙碌也最神秘的地方。
林远已经正式出院了。
他拒绝了徐远山让他继续在卫生院“静养”的好意。
也拒绝了苏晚晴要留下来照顾他的请求。
他几乎是在任命大会结束的第二天，就迫不及待地搬进了这个属于他自己的权力中心。
他的左臂依旧被绷带牢牢地吊在胸前。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那如同一台永动机般疯狂运转的大脑。
“不行！这份债务重组方案太保守了！”
他将一份由老会计钱德海熬了两个通宵才赶制出来的草案，毫不留情地打了回去。
“钱老，我跟您说过多少遍了！我们现在不是在求他们！我们是在给他们机会！所有的债务能用‘债转股’的方式解决的，就绝不用现金！我们的目标不是还钱！而是要把这些债主都变成我们未来利益共同体的一份子！”
“是……是！林副组长！我……我马上改！”钱德海，这个在财政所严谨了一辈子的老会计，此刻却像个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满头大汗，连声应道。
“还有你！刘哥！”林远又转过头，看向那个同样是一脸紧张的副乡长刘国富。
“工人的情绪安抚住了，这很好！但是光安抚是不够的！”
“我需要你立刻从那些登记复工的工人里，给我挑出一批最年轻、最有力气、脑子也最活泛的骨干！成立我们自己的工人纠察队！”
“从今天开始！罐头厂的安保不能再光靠李浩他们那几个人！要发动群众，依靠群众！让工人们自己来保卫他们自己的金饭碗！”
“是！我马上去办！”
“赵厂长！那张管网图画得怎么样了？我跟你说过要精准！要把每一根管子的生锈程度都给我标注出来！这关系到我们未来整个厂区的重新规划！一点都不能马虎！”
“是！是！林副组长，我……我再回去核对一遍！”
……
一道道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的现代管理思想指令，从林远那平静的嘴里有条不紊地下达了下去。
整个“草台班子”在他的高效甚至有些冷酷的“鞭策”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了起来。
所有的人都很忙。
很累。
但所有的人心里都很踏实。
因为他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那曾经遥不可及的希望。
只有林远。
他在忙碌的间隙，总会不自觉地停下手中的笔。
然后，缓缓地走到窗边。
他的目光会越过那生机勃勃、忙碌的乡政府大院。
投向那无比遥远的省城方向。
他在等。
等他那只被他派出去最可靠也最忠诚的“信鸽”。
为他带回那最后一份，也是最关键的一份“圣旨”。
……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天的时间，对于度日如年的徐远山和整个都处在一种亢奋的期待中的白马乡而言是如此的漫长。
而对于林远而言却又是如此的恰到好处。
因为他需要这三天的时间来彻底地消化和掌控他重生以来所获得的第一份真正的权力。
也需要这三天的时间来将他那个还处在“草台班子”阶段的团队给磨合得初具雏形。
终于，在第三天的下午。
当整个白马乡都快要被一种焦灼的等待情绪给彻底点燃的时候。
它来了。
一辆黑色的、挂着“江南A”牌照的桑塔纳轿车，在扬起了漫天的尘土之后，以一种与周围那贫瘠、落后的环境格格不入的高傲姿态，缓缓停在了乡政府大院的门口。
车门开了。
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