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一层薄薄的、带着雨后湿气的晨雾还笼罩着白马乡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
但是在罐头厂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口。
却早已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超过三百名罐头厂的下岗职工,从乡里的四面八方,从那些低矮、破败的家属区里涌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都穿上了自己压在箱子底最干净也最体面的衣服。
他们没有像前几天那样举着横幅喊着口号。
他们只是沉默地、安静地,甚至带着一丝近乎于朝圣般的虔诚表情,聚集在那条昨天才刚刚挂上去的巨大红色横幅之下。
他们的眼神都死死地盯着那张由几张破桌子拼接而成的简陋主席台。
和主席台上那个空空如也的黑色人造革手提箱。
他们在等。
等一个承诺。
等一个他们已经等了十几年的迟来的希望。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比紧张也无比期待的味道。
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因为激动和不安而显得有些粗重的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刘国富和老厂长赵铁军正带着几个新成立的“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在现场来回地维持着秩序。
他们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掩饰不住的紧张和亢奋!
特别是刘国富。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七点五十分。
离约定的八点钟只剩下最后十分钟了。
可是,那个应该送“军饷”来的财神爷却还迟迟没有露面。
他的手心已经全是汗。
“老……老赵……”他凑到赵铁军的身边,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安地问道,“你……你说,那个姓张的大老板,他……他不会是放我们鸽子吧?”
“不会!”
赵铁军的回答却是斩钉截铁!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一种对林远近乎于迷信般的绝对信任!
“林副组长说他会来,他就一定会来!”
就在这时!
呜——呜——!
一阵无比嚣张也无比刺耳的汽车喇叭声,突然从远处那条泥泞的土路上响了起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在晨雾的尽头。
一辆黑色的、擦得锃光瓦亮、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光芒的全新虎头奔,正用一种近乎于横冲直撞的姿态,朝着工厂大门的方向疯狂疾驰而来!
而在那辆气派非凡的奔驰轿车的身后,还跟着两辆同样是崭新的解放牌大卡车!
车上没有拉货。
只是在驾驶室的两旁各站着一个穿着黑色背心、剃着光头、浑身都散发着一股子彪悍气息的精壮汉子!
这堪称豪华和嚣张的车队,让在场所有一辈子连桑塔纳都没见过几回的乡民们都彻底地看傻了!
吱——呀——!
在一阵刺耳的、炫技般的刹车声中!
那辆黑色的虎头奔稳稳地停在了主席台的正前方!
车门开了。
张国富那如同小山一般肥壮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暴发户气息的鳄鱼牌T恤。
而是换上了一身一看就是连夜从县城最好的裁缝店里赶制出来的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
他那颗标志性的大光头刮得青光锃亮。
脚上那双大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一丝江湖草莽的匪气。
却多了一股属于国营企业家的沉稳和威严!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震惊和敬畏的目光。
他只是径直走到了刘国富和赵铁军的面前。
然后,对着这两个年纪比他大了快一轮的老同志,无比郑重地深鞠一躬!
“刘主任!赵主任!”
他的声音洪亮,有一种对组织的绝对尊敬!
“我,泉林食品有限公司(筹)厂长,张国富!”
“奉我们常务副组长林远同志的命令!”
“前来支援我厂灾后重建工作!”
说完,他猛地一挥手!
他身后那两辆大卡车的车门也同时打开!
八名同样是穿着统一的黑色背心、剃着光头的精壮汉子从车上跳了下来!
他们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迈着整齐的、充满力量感的步伐,走到了那辆奔驰轿车的后备箱前。
然后,在所有人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震惊目光中!
他们从里面抬出了一个……不!是四个一模一样的、巨大的黑色人造革手提箱!
哐!哐!哐!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