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还是不签?”
林远平静的,但却如同死神最后通牒般的问话,在国营饭店二楼这间雅致的,但此刻却杀机四伏的包厢里缓缓地飘荡。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铁吸住的铁屑,死死地聚焦在了那个额头上已经布满了豆大汗珠的大光头胖子身上。
张国富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能听到自己那如同战鼓一般“咚!咚!咚!”疯狂擂动的心跳声。
他的眼前,那份由老会计钱德海用最工整的馆阁体小楷誊写出来的,薄薄的只有几页纸的合同草案,此刻却仿佛变成了一个正在疯狂旋转的黑色漩涡。
每一个字都像一个长着獠牙的魔鬼,在对他进行着无声的、残酷的嘲笑。
特别是那最后由林远用红色的钢笔亲手写下的那四个触目惊心的血淋淋的大字。
净身出户!
这四个字像四座无法逾越的冰冷大山,狠狠地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连喘息都变得无比的困难。
他张国富是个赌徒。
他这辈子都在赌。
退伍转业,他放弃了安稳的铁饭碗,赌上了自己的前途下了海。
倒卖钢材,他借遍了所有的亲戚朋友,赌上了自己的全部身家,才有了今天这个不大不小的摊子。
甚至两天前在茶楼里,面对马振邦,他更是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但是!
他这辈子还从来没有赌过这么大的一把。
这已经不是赌钱、赌命了。
这是在赌他张国富过去、现在和未来所有的一切。
赢了,一步登天,从一个上不了台面的土老板,摇身一变成为吃着皇粮、戴着红顶子的国营企业家,成为能和县长、书记都说得上话的人上人。
输了……
那就是净身出户。
就是从这个世界上干干净净地消失。
他将再次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甚至还背着一身烂账的穷光蛋。
这个赌局太大了。
大到让他这个自问胆大包天的枭雄,都感到了一阵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的手在抖。
他的腿也在抖。
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对他咆哮着:
“别签!千万别签!”
“这是个陷阱!是个魔鬼的契约!”
“你斗不过他的!你会被他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但是……
就在他即将要被这股巨大的恐惧所彻底吞噬的时候。
另一个充满无穷诱惑的,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声音,又从他的心底深处悄然地响了起来。
“……一个真正的‘公司’……”
“……一个有生命的,可以自我进化、自我繁殖的……商业帝国!”
“……你是个企业的创始人!”
林远昨天在他那个尘土飞扬的砂石场上为他描绘的那幅宏伟的、魔力无穷的蓝图,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地回放。
他又想起了眼前这个年轻人那神鬼莫测、通天的手段。
想起了他是如何精准地预言了那价值千万的螺纹钢商机。
想起了他是如何谈笑风生之间,就让马振邦那个连他都要仰望的枭雄乖乖地低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一个更大、更疯狂、也更诱人的声音开始在他的脑海里咆哮。
“赌啊!”
“为什么不赌?!”
“你张国富烂命一条!你还有什么是输不起的?!”
“跟着他!只有跟着他!你才能真正地摆脱你那被人瞧不起的泥腿子的命运!才能真正地成为那人上人!”
“签,还是不签?”
林远那平静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像一声最后的催命符,再次在他的耳边响了起来。
张国富浑身猛地一颤。
他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眼前这个依旧平静地端着茶杯,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的年轻魔鬼。
他那双因为剧烈的天人交战而变得无比浑浊的眼睛里,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在这一瞬间都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最彻底、最疯狂的,如同将自己的灵魂都抵押给了魔鬼的赌徒般的决绝。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我签!”
他嘶哑着吼出了这三个字。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包括林远在内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没有去拿那支摆在桌上的精致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