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当那辆已经快要成为林远御用座驾的破旧212吉普车,再次突突地冒着黑烟,停在乡政府大院门口时。
车旁等待的,除了像标枪一样笔直站立的李浩之外,还多了一个身影。
老会计,钱德海。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压在箱子底至少有十年没穿过的半旧的蓝色涤纶中山装。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头油。
那张总是因为胆小和谨慎而显得有些畏畏缩缩的老脸上,此刻却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紧张,而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腋下紧紧地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
那里面装着的,正是那份由他连夜誊写、完善,每一个字都堪称魔鬼细节的投资合同草案。
他感觉自己夹着的不是一份文件,而是一颗足以炸平整个乌溪县商界的重磅炸弹。
“钱老,”林远在李浩的搀扶下缓缓地走下楼梯,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准备好了?”
“准……准备好了!”
钱德海看到林远,立刻像个即将要上战场的士兵在向自己的将军报到一样,猛地挺直了腰杆。
他昨天晚上,一夜未眠。
他在财政所那间终年不见阳光的小办公室里,就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将林远口述的那些在他看来如同天书一般的条款,反反复复地研究了整整一夜。
他越研究,心里就越是惊涛骇浪。
他越研究,就越是对那个比他儿子还年轻的年轻人,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在财政系统干了一辈子。
自问也算是见过各种精明算计的账目。
但是像这样将商业、法律和人性都算计到了骨子里的,堪称天罗地网般的合同。
他别说见了。
连听都没听说过。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徐书记会把这个看似不起眼,但却足以改变白马乡命运的年轻人当成神一样供着了。
因为他真的就是神。
一个执掌着财富和命运的年轻神明。
“走吧。”
林远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平静地坐进了吉普车的后座。
钱德海和李浩则像两个最忠诚的护卫,一左一右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一路向着县城疾驰而去。
车厢里很安静。
林远闭目养神。
但他的脑海里却在飞快地进行着最后的沙盘推演。
他知道今天这场谈判,将是他引狼入室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
他不仅要让张国富心甘情愿地签下那份堪称卖身契的合同。
他更要通过这场谈判,彻底地奠定自己在这场未来的商业合作中那不容置疑的绝对主导地位。
他要让张国富和那个今天很可能也会出现的不速之客马振邦,都清清楚楚地明白一个道理。
金山是我给的。
规矩也必须由我来定。
……
上午十点。
乌溪县国营饭店。
二楼一间视野最好也最安静的半开放式包厢里。
林远平静地坐在主位之上。
他的面前摆着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茶。
在他的左手边,坐着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将那个黑色公文包死死地抱在怀里的钱德海。
在他的右手边,则站着像一尊铁塔,面无表情,但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的李浩。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代表专业的文臣。
一个代表绝对的武将。
这个小小的谈判天团虽然看起来有些滑稽,但却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小觑的强大气场。
就在这时。
包厢的门帘被掀开了。
两个高大的,有压迫感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那个剃着大光头,脸上还带着几块淤青,但精神却无比亢奋的张国富。
而在他身后,那个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走路依旧有些一瘸一拐,但眼神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的,不是乌溪县的地下王者马振邦又是谁?
林远看着眼前这两个如约而至的枭雄。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他知道。
他猜对了。
以马振邦那种多疑、谨慎的性格,在经历了那场惨烈的斗酒之后,他绝对不可能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秘的林老弟和那个诱人的大饼不好奇。
他今天一定会来。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