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验他党性的时候了。”
林远那轻描淡写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笑意的声音,在小小的办公室里缓缓回荡。
却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徐远山和刘国富的脸上。
两个人都傻了。
他们像是第一次认识一样,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平静得有些可怕的年轻人。
大脑彻底宕机。
“借……借钱?”
刘国富那张粗犷的脸上写满了荒谬和不可思议,他结结巴巴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往外挤,“林……林老弟……你……你没发烧吧?”
“咱们前脚才刚把人家张老板给‘感化’了,又是让他掏钱免债,又是让他豁出命去跟马瘸子斗酒……”
“现在人家连一口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咱们后脚就又找上门去,开口跟人家借钱?!”
“这……这他妈的是人干的事吗?!”他猛地一拍大腿,急得满脸通红,“这不叫考验党性!这叫卸磨杀驴!这叫恩将仇报啊!”
“到时候别说借钱了!人家不把咱们当成趁火打劫的骗子,就算咱们祖上烧高香了!”
徐远山虽然没有说话。
但,他那阴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脸和那紧紧锁住的眉头,也同样表明了他的态度。
他也觉得林远这个提议实在是太不地道了。
太有违官场上那最基本的人情世故了。
然而,面对两人那充满质疑和反对的目光。
林远却依旧平静如水。
他没有争辩。
他只是缓缓地端起了桌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轻轻地呷了一口。
然后才缓缓地抬起头,看着他们问出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书记,刘哥。”
“我问你们。”
“你们觉得那个张国富是个什么样的人?”
两人都是一愣。
“什么样的人?”刘国富想了想,用一种很直观的江湖草莽的视角评价道,“是个猛人!狠人!也是个讲义气的实在人!”
“没错。”徐远山也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而且很聪明,有野心。”
“说对了。”
林远笑了。
“你们都说到了点子上。”
“但是你们都忽略了,他身上最核心也最致命的一个特质。”
“什么特质?”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林远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他缺。”
“缺?缺什么?缺钱?”刘国富一脸的困惑。
“不。”林远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像两口能洞穿人心的古井。
“他最缺的不是钱。”
“而是尊重。”
“是认可。”
“是一个能让他从一个被人瞧不起的‘暴发户’,一个在酒桌上只能给领导提鞋的‘小老板’,真正地挤进我们这个圈子,成为能跟我们平起平坐的‘自己人’的身份!”
这番对人性最深刻、最赤裸裸的剖析,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徐远山和刘国富的脑海里。
他们呆呆地看着林远。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们以为,”林远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我们现在开口向他借钱,是在求他?是在占他的便宜?”
“错!”
“大错特错!”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我们不是在求他!”
“我们是在给他一个天大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用区区一两万块钱就买到我们整个白马乡党委政府的友谊!买到他张国富以后在这片土地上横着走的护身符!买到他那个做梦都想得到的自己人的身份的机会!”
“你们以为他会拒绝?”
林远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如同魔鬼般的笑容。
“我告诉你们。”
“他不仅不会拒绝。”
“他甚至会感激涕零!会觉得这是我们对他最大的信任和恩赐!”
“因为我们没有把他当外人!”
“我们是在把他当成能为我们解决最棘手、最私密问题的自己人啊!”
……
整个办公室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徐远山和刘国富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年轻人。
他们感觉自己过去几十年所建立起来的所有的关于人情世故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颠覆了。
许久,徐远山才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
“可……可是……这……这电话该怎么打?话……又该怎么说?”